宣室殿的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案上那卷邯郸地图上。
李凝站在案侧整理奏报,余光瞥见殿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鸦青色深衣,腰间束着素色革带,身形清瘦却挺拔。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而轻,进殿后先向刘彻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儿臣参见父皇。”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温润。
刘彻搁下朱笔,抬了抬手:“起来。”
刘据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案侧那个青色女官服的身影上。他微微一愣。宣室殿里向来只有老成持重的尚书郎和宦官,几时有过这般明艳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乌发绾成单髻,素银簪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眉眼如画,可那双眼睛清亮坦荡,不似寻常宫女那般低眉顺眼。
“这是李美人。”刘彻开口,语气平淡,“掌宣室殿书简奏报。”
刘据收回目光,拱手行礼:“见过李美人。”
李凝还了一礼,也在打量他。十六岁的少年太子,面容清俊,眉眼间有卫子夫的温润,也有刘彻的棱角。他站得笔直,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谨慎,像是随时在观察、在权衡。史书上写刘据“仁恕温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刘彻拿起案上那卷邯郸地图,展开铺在案面。
“朕叫你来,有一件事。”他指着地图上邯郸的位置,“东市彻凝书坊,收到一笔邯郸的匿名订单。朕打算在邯郸开一间长安书坊,东家挂朕的名号,管理人——”
他顿了顿,看向刘据。
“朕打算让你去。”
刘据明显怔了一下。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刘彻,最后目光落在李凝身上。李凝冲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父皇,”刘据斟酌着措辞,“儿臣是太子,出长安去邯郸开书坊——朝中大臣会不会……”
“会。”刘彻打断他,“会有人说太子不务正业,会有人说朕荒唐。但朕问你——你去不去?”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凝看着这对父子。刘彻的目光沉而锐,落在刘据脸上,像是在称量什么。而刘据垂着眼,手指微微攥着袖口,少年人的肩膀绷得有些紧。
她想起史书上那段记载——刘据长大后“性仁恕温谨”,与刘彻的严刑峻法格格不入,父子渐生嫌隙,最终被江充利用,酿成巫蛊之祸。可此刻站在殿中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父皇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紧张得攥紧了袖子。
“父皇,”刘据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儿臣能问为什么吗?”
刘彻靠在椅背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头看了李凝一眼。
李凝会意,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不失清晰:“太子殿下,邯郸是赵地重镇,江充在那里为吏多年。栾大逃往邯郸,很可能投奔江充。陛下在邯郸需要一双眼睛,一个名正言顺待在那里的人。”
刘据转头看她。十五岁的少女站在案侧,从容不迫地分析着朝堂之事,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他沉默片刻,问:“书坊只是幌子?”
“不全是。”李凝摇头,“书坊是真的。邯郸百姓也需要有书读、有话本看。只是书坊背后,可以替陛下留意赵地的动向。太子殿下仁厚贤明,在赵地也有声望,去了邯郸,江充不敢轻举妄动。”
刘据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地图。邯郸城被朱笔圈了一个小圈,旁边注着“江充”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刘彻。
“父皇信儿臣?”
刘彻看着他。四十四岁的帝王目光沉沉,沉默了几息,开口:“你是朕的太子。朕不信你,信谁。”
刘据的眼眶微微一动。他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声音稳了下来:“儿臣愿往。”
刘彻点头,拿起朱笔在地图旁批了几个字:“长安书坊,太子监之,李凝协理。”写完后他将竹简递给刘据,又补了一句:“邯郸的事,随时密报。不可轻举妄动,不可打草惊蛇。”
刘据接过竹简,郑重收好。
李凝站在案侧,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刘据答应了——史书上那个被困在长安、被江充一步步逼到绝路的太子,如今要去邯郸了。远离漩涡,远离诬陷,也远离那个最终让他兵败自尽的命运。
刘据收好竹简后,转向李凝,拱手行了一礼:“往后在邯郸,还请李美人多指点。”
李凝还礼:“殿下言重。臣女不过多读了几卷史书。”
刘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他进殿后第一次露出笑意,很淡,却很真。他转身向刘彻告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凝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想要弄明白什么的执拗。
然后他出了殿。
李凝站在原地,望着殿门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刘彻在案后看着她,忽然开口:“如何?”
李凝回头,想了想:“太子殿下比史书上写的……更沉得住气。”
“史书上怎么写他?”
“仁恕温谨。”李凝走回案边,“但今日一见,他不止仁恕。他方才问‘父皇信儿臣’的时候——他在试探。”
刘彻拿起朱笔,翻开一卷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他是太子,试探是应该的。”
李凝点头,拿起墨条替他磨墨。磨着磨着,她忽然轻声道:“夫君,他方才看了我一眼。”
“嗯。”
“他在想,为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女官,能替他父皇分析朝堂局势。”
刘彻笔尖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批奏折:“让他想。”
李凝低头看着砚台,嘴角弯了弯。殿外晨光渐盛,宣室殿里墨香浮动。邯郸的地图搁在案角,旁边压着那卷刚批好的旨意。再过几日,十六岁的太子就要带着书坊的使命,踏上东去的路。
她磨着墨,心里默默盘算。长安书坊的匾额该用什么木料,邯郸那边的铺面要选在哪个街口,随行的人手从哪里抽调——还有,江充在邯郸的底,暗卫该摸得差不多了。
她把这些一件件记在心里,抬头看了刘彻一眼。四十四岁的帝王正低头批折子,眉目沉静,朱笔落处干脆利落。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这些事情好像没那么难。
窗外,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1
好可爱的小猫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