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公主府后院点起了灯。
李凝坐在堂中,面前案上摆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几卷新抄的话本。她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茶香袅袅。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栾大拖着扫帚走进来,满身灰扑扑的,方士袍的下摆沾了泥,腰间锦囊歪歪斜斜挂着,脸上写满了“我不干了”四个大字。
“公主,贫道扫完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李凝抬眼,看了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微弯:“嗯,辛苦了。去吃饭吧——哦,对了,明早继续,二楼书架顶上的灰还没掸干净呢。”
栾大腮帮子咬得咯吱响,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案上那卷竹简吸住。竹简侧边,李凝用朱砂写了一个小小的标签——
《巫蛊之祸》。
栾大浑身一僵。他虽是江湖骗子,但方士最信鬼神巫蛊之事,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如针刺眼。
“公主,这是……”
“哦,这个。”李凝拿起来,随手翻了两页,语气轻飘飘的,“近日读书,看到一段史事,觉得有趣。说某朝某代,有个方士娶了公主,后来牵扯进巫蛊案,被腰斩于市。挺惨的,是吧?”
栾大脸色青白交加。他盯着那卷书,想说“公主少看这些不祥之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凝把书卷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士大人,你说——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快被腰斩了,是不是该提前跑路?”
栾大额上渗出冷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公主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的卫长公主对他言听计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这双眼睛——清澈,锐利,像能看穿他所有把戏。
“贫道……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李凝挥手,“下去吧。明早继续扫地。”
栾大几乎是逃出堂去的。他走后,李凝低头看着那卷《巫蛊之祸》,轻轻笑了一声。
——吓你一次,让你夜夜睡不着。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入夜,公主府渐渐安静下来。
李凝确认门窗锁好,在帐中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的瞬间,她的视角从卫长公主的身体里剥离,落入玉台之上自己真正的躯壳中。
十五岁的李凝睁开眼。
她低头看自己——青葱般纤细的手指,皓白如凝脂的手腕,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素白衣裙。她赤足走到灵泉边,水面倒映出她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明艳不可方物。灵泉的金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十五岁的容颜愈发清丽出尘,却又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灵动。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满意地点头。这才是自己的身体,十五岁,正好。
“空间,送我去宣室殿。”
她抬手按在灵泉湖面,湖面泛起涟漪,金光从指尖漫开,裹住她全身。下一刻,她消失在空间里。
未央宫,宣室殿。
四十四岁的汉武帝刘彻坐在案前,批完最后一卷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殿中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两鬓已有了霜色,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透气。夜色沉沉,宫灯如豆,远处长安城的坊市已尽数熄灯,只有东市方向隐约还亮着一点灯火。
刘彻眯了眯眼。东市那个书坊,最近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公主买赌坊改书坊,抄话本日销五卷,排队的人从坊门口排到了街尾。朝中大臣有上折子说公主“不务正业、与民争利”的,被他留中不发。
他想着要不要明日召见一下这个长女。
正出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宫墙上——有个人影。
刘彻瞬间警醒,手按向腰间佩剑。但那人影没有动,而是坐在墙头,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似乎在……发愁?
他定睛看去。月光下,宫墙之上坐着一个少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明艳的脸庞在月色下如明珠生晕,眉目间有一股说不出的灵动。她正低头看着墙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跳。
刘彻怔住了。宫中戒备森严,这少女如何上得了宣室殿外的宫墙?是人是鬼?
少女忽然抬起头,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弯成月牙,带着一股子娇憨与狡黠。她冲他招了招手,声音清脆如银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那边那位……公子!你能帮帮我吗?我下不来了呀!”
说完,她眨了眨眼,一双明眸如秋水般望着他,眸中似有星光流转,可怜又可爱。
刘彻:“……”
皇帝陛下握着剑柄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他盯着那个坐在宫墙上的少女,目光沉沉,一言不发。
他四十四年的人生里,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演戏——后宫嫔妃、朝中大臣、匈奴使者、方士术士。但眼前这个少女,美得过分,也胆大得过分。
“你是何人?”他开口,声音低沉威严。
少女歪了歪头,明艳的脸上一派天真:“我姓李,叫李凝。迷路了,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公子——你是宫里的侍卫吗?好有气派!”
刘彻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侍卫?这丫头是眼瞎还是装的?
“宣室殿外,宫墙之上。”他一字一句,“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李凝眨巴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皱纹看到他鬓边的霜色,又落回他腰间佩剑的剑穗上,最后对上他的眼睛,甜甜地笑:“不知道呀。但是——公子你长得好好看。”
刘彻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沉声道:“来人——”
“别别别!”墙头上的少女急了,身子往前一探,差点掉下来,“公子!别叫人!我这就走,这就走还不行吗!”
她手忙脚乱地在墙头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沿,那模样又狼狈又好笑。刘彻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白衣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随时会坠落的蝴蝶。
他脚步顿了顿。
“站住。”
李凝停下来,扶着墙看他。
刘彻冷着脸走回窗边,沉默片刻,从案上拿了一根长灯杆,从窗户里伸出去,搭在宫墙上,语气寡淡:“扶着,下来。”
李凝看着那根灯杆,又看看他面无表情的脸,笑了。她扶着灯杆,轻巧地滑下宫墙,落地时脚下一绊,往前踉跄了一步,刚好跌进刘彻伸手扶住的臂弯里。
她仰头,冲他眨了眨眼。
“谢谢公子。”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明艳得过分的少女,闻到她身上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的灵泉气息,眉心跳了跳。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凝。你是哪家的女儿?”
李凝退开半步,理了理衣裙,仰头看着他,眼神干净透亮:“我说了公子也不认识。公子呢?你是宣室殿的什么人?太监?侍卫?还是——陛下身边的谋士?”
刘彻看着她,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都不是。”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刘彻。”
李凝:“……哇。”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露出一副“我完蛋了”的表情,后退两步,双手捂脸,从指缝里偷看他:“那那那——陛下不会砍我的头吧?”
刘彻看着她这副夸张的模样,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今日奏报里那句——“公主托人给朕送蜜饯,说父皇操心国事,吃点甜的”。
一个送蜜饯的长女,一个爬墙头的少女。
他忽然觉得,长安城最近的趣味多了不少。
“再不走,朕就真砍你的头。”他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冷淡。
身后传来衣袂翻飞的轻响和一句清脆的“陛下晚安”,再回头时,宫墙上已空无一人。夜风吹过,月色清寒。
刘彻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扶她时沾上的,一点淡淡的灵泉气息,似兰非兰,在掌心久久不散。
他攥了攥拳,回到案前,翻开一卷竹简,却是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目光落到案角那个空了的蜜饯盒子上。
四十四岁的皇帝沉默良久。
“李凝。”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又迅速压平。
第二天早朝后,他叫来暗卫。
“查。近日长安城中,有没有一个十五六岁、生得极美的李姓女子。”
暗卫领命退下。刘彻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神态如常。只是写着写着,笔尖在“东市书坊”四个字上顿了顿,朱砂洇开一小团。
他搁下笔,皱眉。
——朕是不是该去看看,那个书坊到底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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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
长孙皇后正在立政殿给太子李承乾讲《汉书》,天幕忽然亮起,她放下书卷,凝目望去。
画面中,宫墙之上,一个十五六岁的素衣少女坐在墙头,明艳的脸上带着娇憨的笑,冲窗内的皇帝喊:“先生,你能帮帮我吗?我下不来了呀!”
长孙皇后愣住了。
李世民从殿外大步走进来,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目光落在少女脸上,停了一瞬:“这就是她的真身?”
“十五岁。”长孙皇后轻声道,“果然……生得极好。”
画面继续流转。刘彻用灯杆搭墙让她滑下来,她踉跄一步撞进他臂弯里,仰头冲他眨眼。李世民看着刘彻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汉武帝,你手底下那根灯杆——伸得挺快啊。”
长孙皇后掩口轻笑:“陛下,您看他表情。四十四岁的皇帝,被一个爬墙的小姑娘喊‘先生’,还说‘你长得好好看’——”
“他没砍她头。”李世民挑眉。
“他舍不得。”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负手踱了两步,忽然道:“观音婢,你说她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去?”
长孙皇后想了想,目光微微一动:“今日白天,她刚给栾大看了《巫蛊之祸》。晚上就去见刘彻——臣妾猜,她是去铺路的。”
“铺什么路?”
“让刘彻先记住‘李凝’这个名字。”长孙皇后轻声道,“等卫长公主再送几次蜜饯、书坊再出几卷话本,刘彻对‘李凝’的好奇就会越来越重。到最后——”
“他主动想见她真身。”李世民接话,点头,“好算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爬一趟宫墙,送一个名字,种一颗种子。”
天幕最后定格在刘彻攥拳看蜜饯盒的画面上,四十四岁的帝王独自坐在烛火中,眉目沉沉。
长孙皇后合上书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妾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她叫李凝。”长孙皇后抬眼看他,“姓李。”
李世民脚步一顿。他盯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半晌没说话。
【叶罗丽仙境】
花蕾城堡里,王默抱着抱枕尖叫:“啊啊啊她好可爱!!爬墙头!说‘你长得好好看’!刘彻居然没砍她头!”
舒言推了推眼镜:“注意细节。她是用空间去的宣室殿,用的是真身,十五岁。而且——她说自己‘迷路’。”
“明显是装的啊!”建鹏翻白眼。
“当然是装的。”舒言冷静道,“她故意出现在刘彻面前,故意用一张十五岁的脸,故意说‘你长得好看’。一个四十四岁的皇帝,被一个孙女辈的小姑娘这么撩——”
“怎样?”
“他要么觉得她别有用心,当场拿下。要么——”舒言合上笔记本,“他觉得她有趣,开始查她。无论哪一种,刘彻都记住她了。”
茉莉仙子轻声道:“所以她是故意的?”
“每一步都是故意的。”舒言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从送蜜饯到爬墙头,从开书坊到种名字。你们没发现吗——她给刘彻看的,从来都是自己十五岁的真身。卫长公主的壳子,她留给栾大和朝臣去应付。”
王默抱着抱枕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她是不是……想让刘彻在见到卫长公主之前,先爱上李凝?”
花蕾城堡里安静了一瞬。舒言看了王默一眼,嘴角微弯:“王默,你开窍了。”
王默脸一红:“我就是随便说说……”
“说对了。”舒言道,“卫长公主是刘彻的女儿,有父女名分,没法在一起。但李凝——是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束缚的身份。她爬宫墙、喊先生、说好看,就是要让刘彻忘掉‘公主’这个身份,先记住‘李凝’这个人。”
茉莉仙子轻轻叹了口气:“好聪明的姑娘。”
天幕彻底暗了下去。花蕾城堡的夜风里,王默小声嘟囔:“我觉得刘彻已经记住她了……那个蜜饯盒子,他都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