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沈夏时度日如年。
白日里,他跟着方元去演武坪听执事讲修行基础。凝气一层的功法简单,无非是吐纳引导,将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引入经脉。他试了三天,体内那股气若游丝,时有时无,连一个完整的周天都走不完。
方元劝他别急,说外门弟子大多如此,头三个月能把气感稳住就算不错。沈夏时点头,心思却全不在修行上。
第三日傍晚,他早早回了客舍,推说身子不适,没有去饭堂。方元来看过一次,被他打发走了。他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跳越来越快。
亥时。客舍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他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玉佩和入门令都贴身藏好,推门出去。
山间夜雾浓重,月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借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后山走。路上经过一片竹林,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语。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要回头。
后山断崖,比他想得更近。
穿过竹林,地势陡然断裂,一道数十丈深的裂谷横亘眼前。崖边生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枝干探向深渊,像一只伸出去的手。崖对面是另一座山峰的绝壁,两壁之间浓雾翻涌,望不见底。
沈夏时站在崖边,风从谷底灌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四周空无一人。
他等了半个时辰。
正要以为自己被骗了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猛地转身。
浓雾中走出一个身影。青灰道袍,瘦削面容,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是那位主持考评的执事。
沈夏时后退一步,背抵住了老松树干。
执事在他三步外停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月光从雾隙中漏下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
“沈夏时。”他开口,声音比考评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沙哑,“你来了。”
“你是谁?”沈夏时声音发紧,“那张纸条——”
“我写的。”
“不可能。那是——”他咬住“我兄长”三个字,没有出口。
执事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牵动了他脸上的纹路,让整张脸显得更加枯槁。“笔迹是假的。我练了三个月,才模仿到八成。骗你足够。”
沈夏时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你到底是谁?”
“你兄长托我照看你。”
“我不信。”
“你当然不信。”执事淡淡道,“你兄长当年离村时,你才十岁。他告诉你,他去京华做官。对不对?”
沈夏时没有回答。
“他骗了你。”执事说,“他没有去京华。或者说,他没有直接去京华。他先来了这里。”
风忽然大了。崖底的浓雾翻涌而上,吞没了两人之间几步的距离。沈夏时看不清执事的脸了,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截枯木。
“六年前,独孤宗主派人去青溪村接你兄长。那人是我。”执事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京华的人已经把他带走了。我没能完成任务,便留在孤月山,做了个外门执事。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你来。”
沈夏时握紧拳头。“我凭什么信你?”
执事从袖中取出一物,隔空抛了过来。沈夏时伸手接住。是一块铜牌,和宗主给他的入门令一模一样。但翻到背面,星纹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他凑近辨认,心跳几乎停了。
那行字写着:沈星屿,观星卫第七号,六年未归。
“观星令一共发出去过七枚。”执事的声音在雾中响起,“前面六枚,持有者都死了。你兄长是第七枚。他活着,但六年没有回过一次京华复命。周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周沉?”
“观星卫统领。你兄长名义上的上官。”执事从雾中走出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沈夏时忽然发现他的左眼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白翳。“三个月前,周沉派人来孤月山,让我找到你。他说你兄长的位置,也许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执事扯了扯嘴角,“但周沉不信。他觉得你兄长一定给你留了什么。所以他让我看着你。等你找到线索,他再动手。”
沈夏时脑中乱成一团。兄长的玉佩、独孤霜华的话、顾珩的反常、方元的试探、这张纸条、这个执事——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执事沉默了很久。崖底的风呼啸着灌上来,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他浑浊的左眼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右眼却异常清亮,像两颗不同的星嵌在同一张脸上。
“因为我也在等。”他说,“你兄长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联系你。周沉要的是观星令,我要的是人。你告诉我你兄长的消息,我保你在孤月山无恙。”
“如果我不说呢?”
执事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沈夏时莫名觉得,其中有一种真实的疲惫。“那你就当今晚没见过我。三日后的事,烂在肚子里。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沈夏时的耳朵。
“顾珩是独孤霜华的人。江雨是周沉的人。方元是我的人。你在孤月山,身边每一个对你笑的人,都有另一张脸。”
他退开,身影重新没入浓雾。
“你兄长当年选了京华,没选孤月山。这个选择,让他活到现在。但同样这个选择,让他六年不能回家。”
雾中传来最后一句,已经远了,像被风扯碎的布帛。
“你若想活,别信任何人。”
脚步声消失。崖边只剩下沈夏时一个人,手里攥着那枚铜牌,指节发白。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发白,浓雾开始散去。
他低头看铜牌背面,沈星屿三个字旁边,那个“七”字刻得很深,像是被反复描过。他翻过铜牌,正面的月纹中间,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他把铜牌收好,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舍时,天已经亮了。方元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门口,圆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沈师弟,你昨晚去哪了?我敲了两次门都没人应。”
沈夏时看着他,忽然想起执事的话。方元是我的人。
“睡不着,去竹林转了转。”他说,接过粥碗,也笑了笑,“方师兄,多谢。”
方元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今早执事大人宣布,下个月的外门考评提前到七日后。说是内门要挑人。”
“挑什么人?”
方元压低声音,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据说,是宗主的意思。要挑一个人,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方元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几天好好准备。凝气一层虽然低了点,但万一呢。”
他笑着走了。
沈夏时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着方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晨光照在他脸上,明明很暖,他却觉得全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宗主那天说“明日卯时去演武坪报到”,是当着顾珩的面说的。但那位执事说,宗主六年前派人去接兄长,派的是执事本人。宗主知道沈星屿的事。宗主知道观星令。宗主是不是也知道,他手里现在有一枚?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白米熬得软烂,热气袅袅升腾。他想起了青溪村的炊烟,想起了母亲端来的饭菜,想起了父亲说“去吧”时温柔又不舍的眼睛。
然后他想起兄长信中的最后一句。
“来日入山,谨言慎行,潜心修行。”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七日后,内门挑人。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只做凝气一层。他需要更强。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是为了找到兄长。为了回家。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回身坐在床沿,闭眼,凝神。体内那股稀薄的气流,像一条受了惊的细蛇,在他经脉中游移。他深吸一口气,把它往丹田引。
一次。两次。三次。
汗从额角滚下来,他咬着牙不松。
窗外,老梅树的枝干在晨风中轻轻摇了一下。某根极细的枝桠末端,鼓起了一个比米粒还小的苞。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花苞的。
但它确实在那里。
青色的小苞,裹着晨露,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只眼睛,正缓缓张开一道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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