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内门挑人。
这七日,沈夏时几乎没有合眼。白日跟着方元去演武坪,夜里回客舍打坐。凝气一层的底子太薄,他拼了命也只能勉强把气感稳住,离凝气二层还差着一大截。但他没有退路。
考评前一夜,他照常打坐。子时刚过,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他睁开眼,窗台上落着一只灰羽小隼,爪上系着一截细竹管。他取下竹管,小隼便扑翅飞走,消失在夜色中。
竹管里是一张纸条,笔迹陌生,只有一行字:
“明日考评,无论发生什么,莫用全力。”
没有落款。但沈夏时认得这种传递方式,和那夜门缝塞纸条的手法一模一样。执事。
他把纸条在油灯上烧了,看着灰烬落尽,才重新闭眼。可闭上眼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明日江雨督考。
江雨。龙形玉佩。观星。周沉。
这些名字在他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枚“观星”玉佩,是他在行囊最底下发现的。行囊是顾珩帮他接过去的。但顾珩接行囊的时候,江雨也在场。山门前,江雨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眼睛亮了一下。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好奇,现在想来——
她在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他是不是带着那枚玉佩来了。
沈夏时睁开眼,从暗兜中取出那枚龙形玉佩。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玉佩背面。“观星”两个字极小,但他已经看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描出笔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枚玉佩的质地、纹路、光泽,和江雨腰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还是有细微的不同。江雨那枚龙形更张扬,龙口微张,像在咆哮;他这枚龙形更内敛,龙口紧闭,龙尾盘成一个小小的圆。
一对。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这两枚玉佩是一对,那江雨那枚上刻的,会不会也是“观星”之外的另一个词?或者……也是“观星”?两枚“观星令”?周沉发出去的两枚?一枚给了江雨,一枚给了沈星屿?
他攥着玉佩,掌心沁出冷汗。窗外又传来一声鸟鸣,比方才那声更远,像在催促什么。他翻身坐起,把玉佩收回暗兜,闭目打坐。这一次他没有再睁眼,直到天光从窗缝透进来,门外响起方元的敲门声。
“沈师弟,卯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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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坪上,晨雾比往日更浓。
百步之外不辨人影,连高台上的青石椅都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数百名外门弟子列队而立,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日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沈夏时站在末尾,目光越过前面层层叠叠的人头,落在高台上。
灰袍执事依旧站在原处,手里捧着名册,面色如常。但台前多了一张青石椅。椅上坐着一个女子,月白劲装,腰悬龙形玉佩,眉眼明媚,笑容灿烂。
江雨。
她坐在那里,和周围的肃穆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鸦群的蝶。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在队列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人。找到沈夏时时,她的目光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又移开了。
没人敢多看她一眼。二长老座下弟子,宗主亲自指来督考,这个身份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今日的考评,不寻常。
执事翻开名册,声音比往日更冷。
“今日考评,非比往常。宗主有令,考评前三十名,可入内门试炼。试炼通过者,入内门修行。”
人群中一阵骚动,很快被执事一个眼神压下去。
“考评之法:两两对试。胜者计三分,平者计一分,败者不计分。三轮定胜负。”
沈夏时心一沉。对试。他凝气一层,外门垫底,对上的每一个对手都比他修为高。而且今日江雨在场。那张纸条上写的“莫用全力”,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不要暴露实力,还是指不要暴露别的什么?
他下意识往高台看去。江雨正歪着头看他,四目相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甜,但沈夏时莫名觉得脊背发凉。他垂下眼,攥了攥拳头。
第一轮,他对上一个凝气四层的弟子。那人身材粗壮,抱拳行礼时眼中带着几分轻慢。沈夏时回礼,对方一掌拍来,掌风带起草屑。他侧身避开,脚下踉跄,堪堪没有摔倒。对方第二掌紧跟而至,他来不及躲,抬手硬接。掌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三步才站稳。
对方正要追击,执事忽然开口:“停。沈夏时出界,败。”
沈夏时低头一看,自己一只脚已经踩在了白线之外。他退到一旁,观战。余光里,江雨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场上,似乎并不在意。
第二轮,他对上一个凝气三层的弟子。那人比第一轮的对手瘦小,但身法灵活。沈夏时学乖了,不硬接,只闪避。对方步步紧逼,他就步步后退,退到白线边缘时忽然侧身一让,对方收势不及,自己冲出了界。
胜。三分。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沈夏时退回队列,面色如常。江雨换了个姿势,左手撑下巴换成了右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第三轮,凝气五层。
对手是外门排名靠前的弟子,出手极快。沈夏时撑了七招。第七招时,对方一掌拍在他胸口,他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闷得发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停。沈夏时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退回队列。总分三分,排名靠后。但执事念到他的名字时,语气里没有意外。
沈夏时退回队列最末,低着头,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明白了那张纸条的意思。如果他第一轮就全力闪避,也许不会输。如果第二轮他趁对方收势不及反手一掌,也许赢得更漂亮。但他没有。他让自己输得自然,赢得侥幸,恰好卡在第三十名的边缘。
有人要他进试炼名单。但不希望他赢得太显眼。
考评结束,前三十名列出。沈夏时的名字排在最末,刚好挤进去。几个弟子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垂着眼没有回应。
散场时,方元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运气不错。第三轮那个凝气五层,不知怎的,后半场突然收力了。”
沈夏时没接话。他想起那张纸条——莫用全力。如果对方也收到了同样的指令呢?如果江雨在暗中操纵了整场考评呢?她坐在高台上,看似百无聊赖,实则每一场对试她都在看。她看的是谁在用力,谁在收力,谁在演戏。
沈夏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被人挪来挪去,却不知道下棋的人到底有几个。
他正想着,江雨从高台走来。路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沈师弟。”她声音清亮,周围几个弟子都看过来。“明日试炼,多多保重。”
她说完便走了,像只是顺路打个招呼。但沈夏时注意到,她路过时,腰间那枚龙形玉佩轻轻晃了一下。玉佩背面似乎有什么字一闪而过,他没看清。但他怀里那枚“观星”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烫得他差点伸手去按。
他不动声色地忍住了,目送江雨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走出演武坪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灰袍执事还站在高台上,目送着江雨远去,浑浊的左眼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灰白。然后执事的目光移过来,与他对上一瞬。
那一眼很短,但沈夏时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今夜,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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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
沈夏时推门出去。客舍外,方元正靠在老梅树下,像是等了很久。方元没有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沈夏时跟着他穿过竹林,走上一条从未走过的窄径。越走越偏,石阶被荒草吞没,两旁的竹子越来越密,月光几乎透不进来。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石屋前。石屋半塌,屋顶缺了大半,月光从破口处漏下来,照在屋内的石桌上。
石桌旁坐着灰袍执事。
方元退出去,带上门。石屋里只剩两个人。
“坐。”执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夏时坐下,没有说话。
“今日考评,江雨督考,你注意到了什么?”
沈夏时想了想。“她在看我。一直在看。”
“还有呢?”
“第三轮那个凝气五层,后半场收力了。”
执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因为江雨给他传了音。她不想让你输得太难看,也不想让你赢得太容易。”
“为什么?”
“因为你若赢得太容易,内门会起疑,怀疑你藏了修为;你若输得太难看,试炼名单就进不去。”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江雨在试探你。她想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些什么。她越试探,就越说明周沉已经等不及了。”
沈夏时看向那张地图。孤月山全景,各峰各殿标注清楚。但有一处被朱砂圈了又圈——后山禁地,月墟。
“明日试炼,地点在月墟外围。”执事指着那个朱砂圈,指尖在“月墟”二字上重重一敲。“宗主的规矩,内门试炼从不在月墟外围举行。这次改了地点,只有一个原因。”
他抬起头,浑浊的左眼在月光下像一块蒙尘的玉。
“独孤霜华在逼周沉动手。 ”
沈夏时心跳加速。“什么意思?”
“月墟里有一样东西,周沉想要,独孤霜华不给。周沉派江雨来,就是想借这次试炼混进月墟。而独孤霜华把试炼地点改在月墟外围,就是要看周沉的人会不会露出马脚。”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执事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你兄长当年为什么选了京华,没选孤月山?”
“我不知道。”
“因为他在月墟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执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六年前他来孤月山时,独孤霜华派人接他,他没去。他先去了月墟。进去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若留下,必死。’然后就走了京华的路。”
沈夏时攥紧了拳头。“月墟里有什么?”
执事没有回答。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枚铜牌,比入门令更小,通体漆黑,背面刻着一个字——“隼”。
“这是监隼堂的隼令。”他把铜牌推到沈夏时面前,“明日试炼,若有人对你不利,持此令去月墟第三道石门。门后有人等你。”
“谁?”
“你兄长留的人。”
沈夏时拿起铜牌,入手冰凉,比入门令更沉。他翻到背面,那个“隼”字刻得极深,像是有人用刀刃反复描过。他把铜牌翻过来,正面没有月纹,没有星纹,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他把铜牌举到月光下,刻痕里似乎有字,但太细了,看不清。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执事没有回答。他起身,推开石屋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石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黑暗中,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当年去青溪村接你兄长,没接到。周沉的人先到了。我追到京华,见了他一面。他托我两件事——照看你,和守住月墟。”
“你是监隼堂的人?”
“曾经是。现在不是了。”执事的身影融入夜色,“周沉以为我是他的人,独孤霜华以为我是她的人。我谁的人都不是。我只守对你兄长的承诺。”
“等一下。”沈夏时站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执事停住脚步。夜风吹起他的道袍下摆,露出腰间一道极长的旧疤,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他没有回头。
“名字不重要。你兄长叫我‘老灰’。”
脚步声远去,竹林簌簌。
沈夏时独自站在石屋中,手里攥着那枚隼令。月光从破口处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六年前兄长临走前一夜,蹲在他床前,往他枕下塞了什么东西。第二天醒来他翻过枕头,什么也没有。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夜晚,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兄长说了一句话。
“小夏时,等你长大了,去孤月山。第三道石门。”
他当时以为在做梦。他忘了。一忘就是六年。
沈夏时猛地攥紧隼令,指节发白。他推门出去,月色清冷,老梅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抬头看了一眼。
月色下,老梅树最高的枝头,那枚米粒大的青色花苞,已经绽开了一道缝。极细的青色从苞缝中透出来,像一线微弱的呼吸。
它确实在开。
沈夏时看了很久,转身回屋。门合上的瞬间,老梅树的枝干间,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落下。一枚花瓣,月白色,落在窗台上,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像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隼令,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执事的话。月墟。第三道石门。兄长留的人。他忽然想起江雨白天路过时,腰间玉佩晃了一下。他当时没看清,但现在他忽然记起来了。
那玉佩背面刻的字,和“观星”两个字并排,还有一个更小的字。
他当时没看清。但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字,是“柒”。
第七号。
沈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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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华。
观星卫密室内,灯火通明。周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隼报。第一份来自孤月山,隼眼密报:“江雨已入孤月山,三日内,月墟有变。”第二份来自北境,隼眼密报:“归海氏旁支异动,疑似与北辰氏暗中往来。”第三份来自南境,隼眼密报:“太虚剑宗九剑座之一秘密离开宗门,去向不明。”
三份隼报,三个方向,同时异动。
周沉放下手中的朱笔,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很苦,他没有在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与江雨那枚一模一样,龙形,背面刻着两个字——“观星”。他把玉佩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背面的刻字。
然后他想起六年前。青溪村。那个少年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声音发颤地说“我不去孤月山”。他问为什么。少年说——“我若留下,必死。”
周沉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连孤月山的门都没进过,说什么“必死”。但少年抬起头,那双眼睛让他心里一寒。那是一双看过了什么东西的眼睛。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怕成那样?
周沉没有追问。他带走了少年,把他放在观星卫最底层,一放就是六年。六年里少年做事勤勉,从不提孤月山,从不提家人,从不提那三个字。月墟。
但周沉一直在等。等少年开口。等少年告诉他,月墟里到底有什么。
六年了。少年什么也没说。
现在,少年的弟弟进了孤月山。进了试炼名单。进了月墟外围。周沉知道,那个少年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一定在等。等一个时机。
“继续观察。”他提笔,在空白的隼报上批了四个字。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窗前。京华的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漏出一线冷光。他把玉佩举到月光下,玉佩背面那两个字,在夜色中亮了一瞬。
像一只眼睛。
正缓缓睁开。
而在他身后的案上,那份关于孤月山的隼报最下方,有人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周沉没有看到。
那行字写着——
“沈星屿,六年前入京华。实际未入观星卫。现下落不明。”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行字上。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隼报边角微微翘起。那行字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像一只眼睛,刚刚睁开,又闭上了。1
这也太好磕了吧!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