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夏时一夜没睡。1
中秋节更新
那枚龙形玉佩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掌心发烫。他翻来覆去地想:是谁放进去的?什么时候放的?顾珩接他行囊的时候?茶肆里那个笑着应声的店小二?还是更早,在青溪村,在他出发之前?
他想不明白。但他记得一件事。
六年前,兄长临走前一夜,他半梦半醒间,曾看见兄长蹲在他床前,往他枕下塞了一样东西。第二天醒来他翻过枕头,什么也没有,只当是一场梦。
此刻他忽然不敢确定了。
天色将亮未亮时,沈夏时把玉佩贴身藏好,用帕子裹住,塞进里衣的暗兜。他对着铜牌背面那个星纹符号看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做,推门出去了。
山间的清晨冷得刺骨。雾气比昨日更重,五步之外便看不清人。沈夏时循着昨日顾珩指的方向往演武坪走,路上渐渐有了人声。三三两两的少年弟子从各处院落汇入石径,有说有笑,衣袂在雾中时隐时现。
没人多看他一眼。
演武坪是一片巨大的青石广场,比孤月殿前的平台还要开阔。晨雾中,数百名弟子按某种队形站定,鸦雀无声。沈夏时找了个末尾的位置站好,学着旁人的样子挺直脊背。
前方高台上,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青灰道袍,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在雾里像两点寒星。他身边站着一个执册的年轻弟子,正低头念名字。
“张远,出列。”
一个少年从队列中走出,站到台前。
“凝气三层,入门两年。本月考评,不合格。罚,后山采药三月,不得修行。”
少年脸色煞白,低头退下。执册弟子继续念。
“周若兰,出列。”
“凝气五层,入门三年。本月考评,中平。勉之。”
“陈渡,出列。”
“凝气九层,入门四年。本月考评,优。赏,入藏经阁一层,择功法一卷。”
一个高个少年昂首挺胸上前领赏,沈夏时注意到他路过时,周围几个弟子投去了羡慕的目光。藏经阁。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考评继续。沈夏时听了一阵,大致摸清了规则:外门弟子每月一次考评,由这位青灰道袍的执事主持,按修为进度定奖惩。凝气九层是外门的顶点,再往上,便是筑基,那才有资格入内门。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沈夏时,出列。”
他走上前。青灰道袍的执事看了他一眼,翻开另一本册子。“新入山弟子,尚未测灵根,未定修为。按规矩,先测。”
执事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如止水。“手按镜面,凝神静气。”
沈夏时依言将手掌覆上去。铜镜冰凉,起初毫无反应。三息过去,镜面忽然泛起一层微弱的光。那光很淡,青白色,像月光落在水面,晃晃悠悠地亮了一瞬,便暗了下去。
执事皱了皱眉,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什么。
“灵根,中下。可入外门,从凝气一层起。”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很快被压下去。沈夏时退回队列,面色如常,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中下。他想起独孤霜华的话——你兄长若入孤月山,今日天罡第一未必是别人。兄长是天才。他不是。
考评结束后,执事留下了新入门的几个弟子,交代了一些规矩:卯时集合,酉时归舍,不得擅入禁地,不得私斗,不得与外门以外的人来往,等等。沈夏时一一记下。
散场时,一个圆脸少年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就是沈夏时?昨天顾师兄亲自带上山的那个?”
沈夏时点头。
圆脸少年咧嘴一笑:“我叫方元,入门三年了,凝气六层。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他压低声音,“刚才测灵根,你别放心上。外门这地方,灵根好的早被内门挑走了,剩下的都差不多。”
沈夏时道了谢,犹豫了一下,问:“方师兄,咱们外门弟子,能往家里寄信吗?”
方元愣了一下。“寄信?可以啊,山门处有信驿,每月初一十五有人下山采买,顺带寄送。不过——”他挠了挠头,“寄出去容易,寄回来难。外门的信,要经过内门审查,说是怕泄密。回信就更慢了,三五个月能收到就算快的。”
沈夏时心里一沉。兄长的信,走了多久才到他手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那……京华来的信呢?”
方元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京华的?那更慢。得经镇溟十二卫过目,再转孤月山,再转外门。少说半年。”他顿了顿,“你有亲人在京华?”
“没有。”沈夏时摇头,“随便问问。”
方元也没追问,拉着他去认了饭堂和舍房的位置,又交代了几句便走了。
沈夏时独自回到客舍,关上门,才把里衣暗兜中的玉佩取出来。他坐在床沿,把玉佩放在掌心,盯着背面那两个字。
观星。
镇溟十二卫。观星卫。周沉。这些名字在他脑中连成一条线。他从未见过周沉,但兄长信中提过一次,说“周大人待我不薄”。当时他只当是兄长在京华的普通上官。现在想来,一个京华官员,与镇溟十二卫的观星卫统领,是不是同一个人?
玉佩是谁放的,他暂时想不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希望他知道“观星”这两个字。或者说,有人希望他带着这枚玉佩,来到孤月山。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窗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
沈夏时迅速将玉佩收回暗兜,走到窗边,从窗缝往外看。院子里,方元正和另一个弟子说话。那弟子背对着他,身材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方元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灰袍弟子摇了摇头,转身走了。他转身的一瞬间,沈夏时看到了他的侧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是今早主持考评的那位执事。
沈夏时退了半步,背抵着墙。他想起方元今早主动凑过来搭话,想起他问“你有没有亲人在京华”时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从踏入孤月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走进了某个人的视线。
那个人不一定是敌人。但一定不是偶然。
夜深。沈夏时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院子里的动静。风声,梅枝摩擦声,远处偶尔传来的钟声。子时刚过,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客舍的门外,有人停了一下。
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脚步声远去,轻得像猫。
沈夏时等了很久才起身,摸黑捡起纸条。他不敢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辨认。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隽,和兄长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三日后,子时,后山断崖。一个人来。”
沈夏时攥紧纸条,心跳如鼓。他认得这个字迹。他看了六年,不会认错。
可是兄长在京华。在千里之外。镇守边关。
三日后,子时。
后山断崖。
他闭上眼,黑暗中仿佛又看见了六年前那个夜晚。兄长蹲在他床前,往他枕下塞东西。他当时以为是梦。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那从来就不是梦。
窗外,老梅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他隐约觉得,这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梅,枝干间似乎藏着什么。但他太累了。睡意终于漫上来,把他拖入黑暗。
沈夏时没有看到的是,在他沉睡之后,那枚藏在暗兜里的龙形玉佩,背面的“观星”二字,在黑暗中亮了一瞬极淡的光。
像一只眼睛,在夜色深处,缓缓睁开。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华,镇溟十二卫的官署中,一间灯火通明的密室里,一个中年文官放下手中的密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密报上只有一行字:
“孤月山外门新入弟子沈夏时,已携观星令入山。”
他放下茶盏,提起朱笔,在密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继续观察。”
窗外,京华的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漏出一线冷光。他搁下笔,指尖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桌角下面压着一张旧画,画上是一个村庄,村头有石阶,石阶上站着一个举木剑的孩童。
画纸已经发黄,但落款处那枚印章依旧鲜红,刻着两个字——
青溪。
夜风吹过,密室中悬挂的数百枚铜牌轻轻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每一枚铜牌背面,都刻着一个星纹符号。
四角,中间一道竖线。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1
这章看得人心里痒痒的,好想知道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