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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月当空,万古棋局

月落星澄照山时

顾珩在前,沈夏时在后。

石阶从山门起,一路向上,入云深处。两侧古松参天,枝干虬曲如苍龙探爪,松针间漏下的光斑碎了一地。沈夏时走得慢,顾珩也不催,只偶尔停下,指给他看远处某座隐在雾中的楼阁。

“那是听风阁,宗主议事之处。”

“再往上,是演武坪,每月初一十五,弟子在此比试。”

“东面那片竹海,是大长老的清修地,无事勿入。”

他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沈夏时点头,却忍不住回头望。山脚下,来时路已淹没在云海里,青溪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他攥了攥背上行囊的带子,手心全是汗。

越往上,空气越冷。明明是午后,山间却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带着草木与某种说不清的清苦味道。沈夏时忽然打了个寒噤,不是冷,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掠过去,看不见,却密密麻麻。

“顾师兄,”他低声问,“山上……一直这么安静吗?”

顾珩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笑意温和如常。“你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顾珩没有回答,只抬手往前一指。“到了。”

石阶尽头,一片巨大的汉白玉平台豁然铺开。平台中央立着一尊青铜巨鼎,鼎身刻满星辰纹路,绿锈斑驳,不知在此矗立了多少年。鼎中无火,却有一缕细烟袅袅上升,在风里散成若有若无的线。正前方,一座大殿巍然端坐,飞檐如翼,匾额上三个古篆——

孤月殿。

殿门未关。

顾珩走到殿门前,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宗主,弟子顾珩,携新入山弟子沈夏时,前来觐见。”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耳中,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进来。”

沈夏时跟着顾珩跨过门槛。殿内比他想象的简单得多,几根木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地面是普通的青石砖,连个蒲团都没有。唯一显眼的,是正对殿门的高台上放着一张竹榻,榻上坐着一个人。

沈夏时抬起头,愣了一瞬。

他本以为“宗主”该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或是个威严冷峻的中年人。但竹榻上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素白衣袍,长发半束,眉眼清淡如水墨,整个人像是从一幅未完成的画里走出来的。她一手支颐,歪在榻上,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膝头,指间夹着一枚青色的玉简。

她没有看沈夏时。

她在看顾珩。

“你带他走的是正门石阶?”

顾珩躬身:“是。”

“一万三千级。”独孤霜华的声音不咸不淡,“他走完了,没停。”

沈夏时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走上来,确实没有歇过。不是不累,是每次想停的时候,顾珩就恰好开口说话,他便不自觉跟着走了。

“回宗主,弟子见他一口气走上山,中途不曾停步,便没有主动叫他歇息。”

独孤霜华终于把目光从顾珩身上移开,落在沈夏时脸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去,却让沈夏时莫名觉得自己被翻了个个儿,里里外外都露了出来。

“多大了?”

“回宗主,十六。”

“十六。”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你兄长叫沈星屿?”

沈夏时心跳了一下。“是。”

“他在京华做什么?”

“晚辈不知。兄长只来信说,在京华任职,镇守边关。”

独孤霜华“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她终于坐直了身子,指间的玉简随手搁在一旁。沈夏时注意到,她起身时,竹榻上留下了一小片月白色的痕迹,像霜,但没化。

“你兄长当年,也是我孤月山看中的人。”

沈夏时猛地抬头。

独孤霜华已经转过身,走向殿侧的一扇窗。窗外云海翻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要融进去。“六年前,我派人去青溪村接他。晚了一步。京华的人先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沈夏时,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温度,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你兄长若入我孤月山,今日鸿鹄榜天罡第一,未必是那北辰家的丫头。”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沈夏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兄长跪在父亲面前,声音发颤地说“孩儿被京华官员看中”。父亲沉默了很久。原来,那个沉默背后,还有这样一段他不知道的事。

“罢了。”独孤霜华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随手一抛。铜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在沈夏时脚边。

“这是入门令。持此牌,可入外门弟子居所,明日卯时去演武坪报到。”

沈夏时弯腰捡起铜牌。铜面冰凉,入手很沉,正面刻着孤月山的月纹,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藏在月纹的缝隙里。如果不是他此刻离得近,根本不会发现。

那符号是一枚小小的星纹,四角,中间一道竖线。

他没见过这个符号。但不知为何,他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去吧。”独孤霜华已经重新歪回竹榻,合上了眼,像是一切都交代完了。

顾珩躬身行礼,带着沈夏时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沈夏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他分不清是真的,还是风声。

顾珩领着他往西面走。天色渐暗,山间雾气更重了,远处的楼阁一盏一盏亮起灯火,在雾里晕开,像悬在半空的孤星。

“顾师兄,”沈夏时犹豫着开口,“宗主说的……我兄长的事,是真的?”

顾珩沉默了几步,才道:“宗主从不说假话。”

“那她为什么——”

“沈师弟。”顾珩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今天先安顿下来。”

沈夏时没有再问。他把铜牌攥在手心,指腹摩挲着背面那个星纹符号。闭着的眼睛。他想起兄长的信纸角落,似乎也有这样一个痕迹,极小,他当时以为是墨点。

客舍在一处半山腰的院落里,十几间屋子围成一圈,中间一棵老梅树,枝干嶙峋,这个季节没有花。顾珩把他带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台上放着一盏未点的油灯。

“外门弟子的住处,简陋了些。”顾珩说,“明日卯时,演武坪集合,会有人安排你正式入门的事。”

“多谢顾师兄。”

顾珩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沈师弟。”

“嗯?”

“你兄长……他给你写信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沈夏时想了想。“没有。只说让我来孤月山,谨言慎行,潜心修行。”

顾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跨出门去。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忽然停了。沈夏时从窗缝里望出去,看见顾珩站在老梅树下,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月色朦胧,沈夏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顾珩才重新迈步,消失在院门外。

沈夏时关好门窗,把行囊搁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换洗衣物,几块干粮,父亲塞给他的一小包碎银,还有——他手顿了一下。

行囊最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帕子,帕子上放着一枚龙形玉佩。

和江雨腰间挂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夏时愣在原地。他确定这东西不是他的。今天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枚玉佩。他拿起玉佩,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他凑近油灯的光,辨认了很久。

那两个字是——

“观星”。

窗外,远处山巅的孤月殿方向,那缕从青铜鼎中升起的细烟,在夜色里忽然亮了一瞬,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随即又暗了下去。

夜风穿林而过,老梅树的枝干在窗外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无声铺开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