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星辰有数,道位有穷的世间。
天地初开,星河流转不息。
曾有四人乘星而降,各镇一方山河。待他们合道陨落,残留四缕神魂衍化为四脉人族,后世尊为四大星辰世家。
东扶摇,西北辰,南上官,北归海。
四家分镇天下,世代制衡,却从未同心。
岁月辗转,北境穆氏崛起,立国号为溟,定都中原京华。
大溟王朝修订《沧溟御极经》,设立镇溟十二卫,以凡人律法稳稳制衡修行世道,稳压宗门修士数百年,开创史书盛赞的“穆祁盛世”。
当世仙道林立,天下以三宗为尊。
孤月山,便是其一。
孤月山宗主独孤霜华,修为登临虚妄境,俯瞰云海苍生。
山中弟子万千,英才无数,最负盛名者,便是位列鸿鹄榜天罡第十的天才顾言。
鸿鹄榜由世外雾隐阁评定,不涉朝堂权争,不问世俗功名,只论天下三十岁以下年少修士。
榜分天罡、地煞两阶,一百零八人并称“鸿鹄众星”,是年轻一辈修行者的至高荣光。
山河辽阔,仙路高远。
可世人皆知——天道既定道位,修士终有上限。
无数人穷尽一生问道修行,终究困于天命樊笼,难越分毫。
唯独青溪村的落日,从不懂这天地桎梏。
那年暮色温柔,余晖漫过村头石阶。
年幼的沈夏时高举一柄粗糙木剑,仰首望向漫天霞光,声音清亮又炽热。
“父亲!我以后要当最厉害的修者!”
夕阳碎落在木剑边缘,点点流光摇曳,将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映得熠熠生辉。
沈父俯身将他抱起,眼底尽是温柔宠溺。
“好。”他轻声应,“我家小时有志气,来日必定遂愿。走,回家,你兄长该回来了。”
炊烟袅袅,暮色沉沉。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快脚步声。
少年清朗的嗓音穿门而入,带着游学归乡的暖意。
“父亲,孩儿归乡。”
沈星屿背着行囊踏入小院,恭敬行礼过后,屈膝蹲在孩童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夏时的鼻尖。
“小夏时,想兄长了吗?”
“想!我最想哥哥!”
小小的人扑进他怀中,眉眼弯弯,满心纯粹欢喜。
屋内暖意融融,母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来,笑语温柔。
一桌家常,一盏灯火,人间烟火温柔,裹住岁岁寻常安宁。
月色铺落庭院,静谧温柔,岁岁安然。
一餐饭毕,夜色渐深。
沈星屿神色慢慢沉静,避开年幼的弟弟,低声对父亲道:“父亲,孩儿有一事,想与您私谈。”
二人移步院中。
流云遮月,清辉忽明忽暗。
沈星屿攥紧衣角,脊背紧绷,压下喉间酸涩,声音轻得发颤。
“父亲,我……我怕是要远行,久久不能归乡。”
沈父微微一怔:“为何如此仓促?”
“孩儿被京华官员看中,即将入朝效力。”
话音落地,少年骤然屈膝跪下,隐忍多日的惶恐与不舍,尽数溃堤。
晚风微凉,吹乱衣袍,也吹乱了满院月色。
沈父沉默良久,俯身扶起他,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肩头。
“既是机缘,便安心去。家中有我与你母亲,不必牵挂。”
他张开双臂抱住长子。
沈星屿埋在父亲肩头,无声落泪,所有不安与别离之苦,皆藏于寂静夜色。
屋内灯火温柔,年幼的沈夏时早已沉沉睡去。
彼时懵懂孩童尚不知,
这一场安静别离,
拉开了往后数年山水相隔、星月殊途的序幕。
岁月匆匆,白驹过隙。
一晃六年。
青溪村草木枯荣六载,檐前明月圆缺六回。
昔日稚童褪去稚气,长成身姿清挺的少年。
窗前灯下,沈夏时指尖轻轻抚过一纸泛黄信纸。
字迹清隽,是兄长隔了千里山河的笔墨。
【小夏时,见字如面。
我已任职京华,镇守边关,春日无暇归乡。
犹记你儿时立志,欲问道修仙。
我已将你举荐至孤月山宗主门下。来日入山,谨言慎行,潜心修行。】
一字一句,滚烫入心。
一滴温热泪水轻轻砸落,晕开纸间褶皱。
身后脚步声轻响,沈父缓步而来,轻声问询。
“小时,你决意要走了?”
沈夏时抬手拭去泪痕,转头回望,眼底藏着不舍,亦藏着坚定。
“嗯,父亲,我想去孤月山修行。我会永远记得故里,记得家人。”
沈父抬手抚过他的发顶,万般不舍,终化作温柔成全。
“去吧。”
“父亲如同支持你兄长一般,永远支持你。”
月光落满少年肩头,温柔,又怅然。
“何时动身?”
“三日后。”
月色圆满,清辉遍地。
世人皆知,仙途遥远,一去经年,归期渺茫。
可年少的沈夏时心底,依旧藏着最纯粹的期许——
待他日修道有成,他必踏月归乡,再见故里山河,再见至亲故人。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启程之日,天光澄澈,万里晴空。
最后一顿家常饭,笑语温存,一如往年。
只是一家人心中皆知,此别,再无岁岁朝夕。
午后晴空骤变。
浓云蔽日,细雨潇潇,无声浸润故土山河。
雨落无声,离别亦无声。
沈夏时撑着旧油纸伞,背着简单行囊,一步步走出生养十六载的青溪村。
泥泞山路向前绵延,雨声簌簌,送别少年远去的背影。
他孤身跋涉一日一夜。
待雨收云散,天际浮起清透彩虹,山间草木清新,满目明朗。
山道旁,一间茶肆静静而立。
沈夏时收伞入内,轻声道:“小二,一壶清茶。”
店小二笑着应声:“客官,天放晴啦!前路好走得很。”
山间风雨尽去,天光朗朗。
沈夏时犹豫片刻,抬声问询。
“敢问店家,孤月山该如何前往?”
话音未落,一道清润温和的少年嗓音自身侧响起。
“小兄弟,这条路,我恰好知晓。”
沈夏时转头望去。
白衣少年立在光影之间,银白长袍垂落如云,袖口流云星纹暗绽,肩头薄纱覆着淡淡月华,清雅出尘,自带仙门风骨。
他持剑躬身,行得一记标准执剑礼,笑意温雅。
“在下顾珩,孤月山大长老座下真传弟子。”
沈夏时连忙起身回礼,心底生出几分暖意与敬意。
“顾师兄。”
顾珩望着他素衣风尘、质朴干净的模样,温声邀约。
“你若前往孤月山,不妨与我同行?”
少年眉眼微亮,轻轻点头。
“多谢师兄。”
顾珩顺手接过他的行囊,步履从容在前引路。
路途漫漫,他温声闲谈,细说孤月山风物宗门、修行规矩。
温柔言语,一点点抚平少年前路未知的忐忑与茫然。
山水迢迢,步履匆匆。
待夕阳沉落,暮色浸染云海,远处层叠山峦之间,仙山终现。
云海翻涌,琼楼隐雾,飞檐凌空,仙鹤掠天。
孤月山,在望。
山门前,一道灵动俏影快步迎来。
月白劲装,腰悬龙形玉佩,眉眼明媚鲜活,正是宗门弟子江雨。
她先是笑着看向顾珩,随即目光落在风尘未脱的沈夏时身上,眼睛瞬间亮起。
“顾师兄,这位是?好生可爱的小师弟。”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腼腆的沈夏时瞬间手足无措。
顾珩无奈摇头,轻声制止:“江雨,莫胡闹。”
他神色微敛,低声道:“宗主等候已久,我带新弟子前来觐见。你过来,我有话同你细说。”
晚风穿林,流云漫卷。
孤月山海雾茫茫,仙光灼灼,看似盛世清宁,万古无尘。
可无人知晓。
这座世人仰望的顶尖仙山,早已藏下万古宿命棋局。
乡野少年的仙途,自此,正式启幕。1
好可爱的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