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顿饭

樊胜美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凉拌黄瓜。四个菜，摆得整整齐齐。桌子中间还放了一瓶酒。陈志远不在，樊胜美说他今天加班。

“就咱俩。”樊胜美给林知许倒了一杯酒，“你喝得了吗？”

“能喝一点。上辈子喝过几次啤酒。就是不好喝。”

“这酒甜的。你试试。”

林知许端起来抿了一口。确实甜。像果汁，但有点辣。

“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么多菜的？”

“这一年。”樊胜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以前下班回来累得要死，点外卖。后来搬了家，有厨房，陈志远说要不你做吧。我就试了试。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知许碗里。

“尝尝。”

林知许咬了一口。炖得很烂，脱骨。咸淡刚好。

“好吃。”

“真的？”

“真的。比我上辈子吃过的所有外卖都好吃。”

樊胜美笑了。她也夹了一块自己尝。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聊陈志远的便当，聊樊胜美的工作，聊邱莹莹最近又相了个亲，聊关雎尔升职了。都是琐碎的事。但林知许听得很认真。她把每一件事都记在脑子里。

吃完饭，樊胜美去洗碗。林知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樊胜美现在洗碗的时候会哼歌。很小声，但能听见。以前在2202的时候她不哼歌。她洗碗的时候肩膀绷着，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姐。”

“嗯。”

“你变了。”

樊胜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哪变了？”

“你哼歌。”

樊胜美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我以前不哼？”

“以前不哼。以前你洗碗的时候不说话。就闷着头洗。”

樊胜美继续洗。碗在水里转了一圈，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以前没心情。每天想的是明天要给家里打多少钱。后天大哥又欠了什么。大后天爸妈又打电话了。脑子里全是这些。哼不出来。”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

“现在脑子空了。就剩做饭、上班、跟陈志远商量周末去哪。空了就有地方装别的了。”

“装什么了？”

“装歌。装菜谱。装你。”

林知许靠在门框上。她看着樊胜美。樊胜美站在厨房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但她比以前好看。眼睛亮的，嘴角弯的。整个人都松了。

“姐。”

“嗯。”

“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

樊胜美看着她。她没有问“你去哪”。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也是。”

“我会的。”

“你上辈子叫林知许对吧？”

“嗯。”

“那你这辈子也是林知许。不管你去哪，都是林知许。”

林知许低下头。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

“姐。我留了些东西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八千块。又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三块五的打赏记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公众号的账号密码。

“八千块是樊胜男的。你留着。别花。铁盒里是我第一篇打赏。三块五。你留着。公众号密码在这。你以后想写就写。不想写就放着。”

樊胜美接过信封和铁盒。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们放在餐桌上。

“知许。”

“嗯。”

“你那张照片呢？”

林知许从包里掏出樊胜男十六岁的照片。那个瘦小的女孩站在黄狗旁边。笑得有点怯。

“你说走的时候给我。”樊胜美伸出手。

林知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樊胜美。

“她挺好看的。”林知许说。

“嗯。”

“就是不太会拍照。”

“她从小就怕镜头。”

林知许笑了一下。樊胜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刚才林知许趁她不注意写的。

“樊胜男。活了二十一年。攒了八千块。叠好了被子。走了。有人记得她。”

樊胜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放进铁盒里。盖上盖子。

“知许。”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替她活了这一年。”

林知许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又掉。她没忍住。

樊胜美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别哭。你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那就不知道。但不管回不回来。你活过。”

林知许把脸埋在樊胜美肩膀上。她闻到了樊胜美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跟2202那床被子一样。淡淡的。

“姐。”

“嗯。”

“你以后要是写东西。就写你自己。别写别人。写你怎么从那个家里出来的。写你怎么学做饭的。写你怎么站在窗前的。”

“好。”

“写完了别删。留着。等我回来的时候看。”

“好。”

林知许松开她。擦了擦脸。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樊胜美站在餐桌旁边。桌上放着信封和铁盒。她身后是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姐。”

“嗯。”

“那盆绿萝长新叶子了。”

“嗯。我天天浇水。”

林知许推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灯亮着。樊胜美站在窗前。冲她挥了挥手。林知许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上的绿芽又长大了一点。

“小统。”

“在。”

“我姐站在窗前。”

“系统已监测到。”

“她没哭。”

“樊胜美情绪稳定。系统评估，她对宿主离开已有充分心理准备。”

“那就好。”

她往2202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谭宗明发来的消息。

“明天来补课。”

“好。”

“带芋泥蛋糕。”

“为什么？”

“因为你毕业了。”

林知许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条消息。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