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了

第三十五章 写完了

林知许把那篇写谭宗明的文章发给了他。

早上八点。她一夜没睡，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坐在书店收银台后面，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周姐来了，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

“失眠。”

“年轻人少熬夜。”

“嗯。以后不熬了。”

她坐了一上午。手机一直没响。中午的时候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谭宗明：“看完了。”

林知许攥着手机：“然后呢？”

“写得好。”

“你别敷衍我。”

“没敷衍。你写我耳朵红，写我挑香菜，写我把诗经锁在抽屉里。都写了。”

“还有呢？”

“你写我第一次见你，端了一盘车厘子。你写了三颗。你数了。”

“我记性好。”

“你写我第一次给你补课，你问我为什么帮你补。我说‘你姐托安迪’。你写你知道我在撒谎。”

林知许看着屏幕。她没有写这一段。她写的是“他说他姐托安迪。我知道他在撒谎。但那时候我不敢想为什么”。

“你看了？”

“看了。你写得对。我撒谎了。安迪没托过我。”

林知许攥着手机。她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谭宗明又发了一条。

“你写你走的时候，要把八千块留给你姐。要把公众号留给你姐。要把铁盒留给你姐。你写你是一个过客。”

“嗯。”

“你写你不是过客。”

林知许愣了一下。她写了吗？她翻回备忘录看了一眼。最后一段写着：“谭宗明。这两个月，我把该写的写完。然后我走。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上辈子叫林知许。这辈子也叫林知许。两个林知许都谢谢你。”

没有写“不是过客”。谭宗明加上去的。

“谭宗明。”

“嗯。”

“你加了字。”

“嗯。”

“你以前不加的。你以前只写批注。”

“这次我想写。”

林知许把手机放下。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再过两个月就要发芽了。

“谭宗明。”

“嗯。”

“我今晚去补课。”

“嗯。”

晚上七点，她到了公司。谭宗明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谭宗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没有卷子。没有果盘。只有那本《诗经》。

“今天不补课？”

“不补。”

林知许坐到沙发上。谭宗明站起来，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三遍。”

“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你在哪。”

“什么叫我在哪？”

“你写书店的时候，你在收银台后面。你写刘红的时候，你在教室里。你写你姐的时候，你在她新家的沙发上。你写我的时候，你在哪？”

林知许想了想。

“我在你对面。坐沙发上。吃车厘子。”

“你写的是你坐在沙发上吃车厘子，我在批文件。”

“嗯。”

“但你写的时候，你在哪？”

林知许看着他。她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坐在2202的床上。凌晨两点。邱莹莹睡了。关雎尔睡了。整个2202都睡了。她一个人醒着。跟上辈子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在写谭宗明。不是对着天花板发呆。是在写一个人。

“我在2202。床上。一个人。”

“跟以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

谭宗明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

“林知许。”

“嗯。”

“你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林知许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低头看着谭宗明。

“有。”

“什么？”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没有遗书，没有朋友圈，没有照片。我爸妈来学校收拾东西，可能只看到一台电脑，几件衣服，一个空了的冰美式杯子。”

她停了一下。

“但这辈子我留下了。我写的东西留在我姐那。我姐的证书留在我姐那。八千块留在我姐那。我同桌的萝卜干留在她那儿。书店老头知道有个姑娘看了他三年。馄饨店老板娘知道有个姑娘每次点小碗不加东西。”

她低头看着谭宗明。

“你留了。”

谭宗明抬头看着她。

“你留了。”林知许说，“你留了一本《诗经》。你在里面写了三行铅笔字。你留了一个手机。你留了一家书店。你留了每个周三的车厘子。”

她弯下腰。很近。近到能看见谭宗明眼睛里的自己。

“谭宗明。”

“嗯。”

“我写完了。你说写完了再说。”

谭宗明看着她。他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说过等我毕业。”

“嗯。”

“还有两个月。”

“嗯。”

“但我今天想说了。”

谭宗明看着她。

“你说。”

林知许站在他面前。她心跳得厉害。但她没有退。

“我上辈子没喜欢过任何人。这辈子遇见了你。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你带的果盘我会全吃完。你耳朵红的时候我会高兴。你说‘等’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活很久。”

她停了一下。

“谭宗明。我喜欢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灯照着他们两个人。

谭宗明站起来。他比林知许高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然后他抬手。放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写的第一篇文章。写樊胜男。你写她跳河。但我看到的是你。你在河边站着。你没有跳。你往前走。”

林知许抬头看着他。他的手还放在她头顶。

“你往前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没准备好。你上辈子没过好。这辈子刚起步。你得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我做完了。”

“嗯。你做完了。”

谭宗明把手收回去。

“你毕业那天，我等你。”

林知许看着他。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谭宗明。”

“嗯。”

“你太稳了。”

“嗯。”

“但我习惯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谭宗明站在办公桌旁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但嘴角弯着。

“老谭。”

“嗯。”

“晚安。”

她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