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

第三十四章 两个月

林知许的公众号开始有人关注了。

第二篇文章发出去后，陆陆续续来了几百个粉丝。有人留言说想看她继续写。有人问她下一篇写什么。有人打赏，几块钱，她看着后台的金额有点发愣。

“小统。”

“在。”

“有人给我打赏。”

“系统已监测到。”

“三块五。上辈子我发朋友圈都没人给我点赞。”

“宿主，你这辈子写了真实的东西。真实的东西会被人看见。”

她把那三块五提现了。钱不多，但她觉得应该取出来。放在哪里呢？她想了想，去文具店买了一个小铁盒。把那张提现记录打印出来，折好，放进铁盒里。然后把铁盒放在抽屉最深处，跟那个装八千块的信封放在一起。

“小统。”

“在。”

“我走的时候，这个铁盒也留给我姐。”

“好的，系统将记录。”

那天周三去补课的时候，谭宗明桌上多了一本书。不是给她买的，是他自己在看。林知许凑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菜谱。

“你学做菜？”

“嗯。”

“为什么？”

“你上次说你姐学做菜。我觉得我也可以学。”

林知许看着他。他批文件的手很稳，翻菜谱的手也很稳。他在看一道红烧排骨的做法，旁边用铅笔做了批注。跟谭远山批注诗经一样，工工整整的。

“谭宗明。”

“嗯。”

“你以前不做饭？”

“不做。吃食堂。叫外卖。”

“为什么现在学？”

谭宗明翻了一页菜谱。

“以后可能用得上。”

林知许看着他。他没有抬头，但她觉得他耳朵有点红。她没追问。坐回去继续做题。做完卷子，谭宗明推过来果盘。她拿了一颗车厘子。

“谭宗明。”

“嗯。”

“我最近写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看了。”

“那篇《我叫林知许》。”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谭宗明放下笔，看着她。

“你写了上辈子的事。写了死亡。写了醒来。写了做任务。你没写我们。”

“写了。”

“你写‘有人给我买芋泥蛋糕’。没写名字。”

林知许低头看着果盘。车厘子、草莓、蓝莓。码得整整齐齐的。

“我不敢写。”

“为什么？”

“怕写不好。怕我写不出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太稳了。写出来可能变成‘他很稳’三个字。那就没意思了。”

谭宗明靠在椅背上。

“你写过樊胜男。写过刘红。写过你姐。写过书店老头。你写他们的时候不装。写我就装。”

林知许看着他。

“谭宗明。”

“嗯。”

“我两个月后要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空调嗡嗡响着。谭宗明没有说话。

“系统任务完成了。我得去下一个世界。”林知许说，“我不知道下一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我知道我不在这里了。”

谭宗明看着她。表情跟平时一样。还是那样稳。但他握着钢笔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任务完成的时候就决定了。只是我一直没说。”

“现在为什么说？”

“因为我不想骗你。”

谭宗明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八层的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一片。

“你走了之后，这个世界的你还在吗？”

“在。樊胜男的身体还在。但我的意识不在了。”

“那谁在？”

“系统会安排。大概是原来的樊胜男。或者一个新的意识。我不确定。”

谭宗明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林知许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很平。跟平时一样。

“谭宗明。”

“嗯。”

“你生气吗？”

“不生气。”

“你骗人。”

谭宗明转过身。看着她。

“我骗你干什么。”

“你刚才手指收紧了。你捏了钢笔。”

谭宗明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走之前，能把该写的写完吗？”

“什么该写的？”

“写我。你说不敢写。那就试着写。”

林知许看着他。

“写好了给我看。”

“然后呢？”

“然后你走。我不拦你。”

林知许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窗外的灯火。

“谭宗明。”

“嗯。”

“你上次说，等我毕业。我亲你。”

“嗯。”

“两个月后就毕业了。”

谭宗明转过头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

“那你写完了再说。”

“写完就亲？”

“写完再说。”

林知许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我写。”

那天晚上回到2202，她坐在桌前。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标题。

“谭宗明。”

然后她开始写。写他在书店第一次出现。写他递过来那盘车厘子。写他每周三晚上七点的补课。写他陪樊胜美去临市。写他买下书店。写他每次把香菜挑出来。写他耳朵红。写他说“你猜”。写他把《诗经》锁在抽屉里。写他在蒹葭那页写的那行铅笔字。

写到凌晨两点。她写完了。看了一遍。删了。重写。写到天亮。

邱莹莹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敲了敲门：“知许，你没睡？”

“在写东西。”

“写什么？”

“写一个人。”

“谁？”

“谭宗明。”

邱莹莹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他干嘛？”

“他让我写的。写完了才肯让我亲他。”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

“知许。”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知许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最近一直在写东西。把你姐、刘红、书店老头都写了一遍。像是在留什么。”

林知许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开了门。邱莹莹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莹莹姐。”

“嗯。”

“我可能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她。眼圈红了，但没哭。

“什么时候走？”

“两个月后。”

“还回来吗？”

“不知道。”

邱莹莹走上前，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林知许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

“莹莹姐。”

“嗯。”

“你以后别老吃薯片了。对胃不好。”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了。所以现在说。”

邱莹莹松开她。擦了擦眼角。

“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我虽然看不懂，但我可以帮你检查错别字。”

“好。”

邱莹莹回房间了。林知许坐回桌前。拿起手机。继续写。最后一行她写的是——

“谭宗明。这两个月，我把该写的写完。然后我走。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上辈子叫林知许。这辈子也叫林知许。两个林知许都谢谢你。”

她存了文档。关掉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歪嘴鸭子看着她。

“鸭子。我写完了。”

鸭子没理她。

“写得不好。但我写了。”

她闭上眼。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