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自己

第三十三章 写自己

林知许写了一篇新的。

这次她写自己。写林知许。上辈子那个。普通本科大四，毕业论文改到第五稿，查重没过。凌晨四点还在喝冰美式。心脏猛跳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了。

她写的时候很平静。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删了。重写。写到“心脏猛跳了一下”的时候停住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小统。”

“在。”

“我写这个，是不是在写遗书？”

“系统无法判断。但宿主目前在原世界的死亡已构成事实。该文字属于回忆性写作。”

林知许重新拿起手机。继续写。

“我上辈子叫林知许。爸妈给我取的名字。知许，知许。知你所许。但我许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活了二十一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别人考研我考研，别人实习我实习，别人写论文我写论文。我跟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然后走到头了。”

她停了一下。

“我死的时候，电脑上还有一篇论文。八千字。改了五遍。查重率还是没过。我连致谢都没写。我死了之后，那个论文还在。老师大概会给我个不及格。我爸妈大概会来学校收拾东西。他们大概会哭。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我醒了。在一虚空里。有个系统。它让我做任务。我做了。我穿了。我救了一个人。她叫樊胜美。她本来会被家里吸一辈子的血。我把吸血的管子拔了。”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有姐姐，有同桌，有工作，有书看。还有人给我买芋泥蛋糕。”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在最后面加了一行。

“林知许。这辈子，我想好好活。”

她把文章存下来。没有发。周三去补课的时候，她把手机给谭宗明看了。

谭宗明接过去。看得很慢。比平时慢。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要发吗？”

“不知道。”

“你在纠结什么？”

“我怕我爸妈看到。”

谭宗明看着她。

“你上辈子的爸妈？”

“嗯。如果他们看到这篇文章，看到一个叫林知许的女孩写的这些东西。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你活着。”

林知许看着谭宗明。

“你上辈子叫林知许。你死了。这辈子你叫林知许。你活着。你写的东西发出去，如果他们看到了，他们会知道有一个人叫林知许。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你。”

林知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篇备忘录的最后一行。“林知许。这辈子，我想好好活。”

“那我发。”

她把文章复制到公众号后台。标题写了四个字：“我叫林知许。”

然后按了发送。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坐在沙发上。谭宗明推过来果盘。她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谭宗明。”

“嗯。”

“我上辈子没写过自己。”

“嗯。”

“这是第一次。”

“写得不错。”

“你别夸我。我紧张。”

“夸你才紧张？”

“你夸我我就不敢看留言了。”

谭宗明把果盘又推了推。她拿了一颗草莓。吃完了，把手机开机。阅读量：二十三。还在涨。她往下翻。留言第一条。

“林知许，你好。我也叫知许。我妈说希望我知足常乐。”

第二条。

“查重率没过。致谢没写。心脏猛跳了一下。这些细节太真实了。谢谢你写出来。”

第三条。

“你活着。你以后会好好活。”

第四条。

“我叫刘红。我是你同桌。你写得好。萝卜干明天还给你带。”

林知许看着那条留言，鼻子一酸。她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

“上辈子的事过去了。这辈子好好活。”

她把手机放下。谭宗明坐在对面，看着她。

“看到什么了？”

“有人叫知许。有人查重没过。有人叫刘红。”

“还有呢？”

“还有人跟我说，这辈子好好活。”

谭宗明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

“林知许。”

“嗯。”

“你上辈子没活好。这辈子在补。”

“嗯。”

“补得不错。”

林知许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很近。她想起那天在面馆，他说“你猜”。想起在路灯下，她说“我想亲你”。想起他说“等”。

“谭宗明。”

“嗯。”

“我上辈子没被人喜欢过。”

“嗯。”

“现在我有了。”

谭宗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抬手。这次不是按头顶。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指尖碰到她颧骨，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回去吧。明天还上课。”

林知许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

“老谭。”

“嗯。”

“晚安。”

她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回到2202，她坐在床上。打开公众号后台。把那篇文章的标题改了。改成“知许”。然后她关掉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歪嘴鸭子看着她。

“鸭子。我发了。我写了林知许。”

鸭子没理她。

“有人留言了。说这辈子好好活。”

鸭子还是没理她。

“我姐说，樊胜男没机会了。我有。”

她闭上眼。

“我替她活。也替我自己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孩站在河边。下雨。她穿着白T恤，牛仔裤。瘦瘦小小的。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林知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雨淋在她们身上。但林知许不觉得冷。她伸出手。女孩转过头看她。脸很模糊。但眼睛是亮的。

“走吧。”林知许说。

女孩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她们一起离开了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