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第二学期
第二学期开学那天,林知许在校门口遇到了刘红。
刘红穿了件新外套,枣红色的,头发也烫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远远冲林知许招手:“知许!”
“刘姐,新衣服?”
“儿子说我穿红的显年轻。”刘红扯了扯衣角,“好看吗?”
“好看。像四十的。”
“滚。我本来就四十。”
两个人笑着走进教室。还是那间教室,还是那些人。有几个上学期没过的,这学期重来。有几个新来的,坐在最后一排,东张西望。林知许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刘红坐她旁边,从包里掏出一袋橘子,塞给她两个。
“自家树上摘的。甜。”
林知许剥了一个。确实甜。
李老师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点了点头。他翻开点名册。
“陈建国。”
“到。”
“张秀兰。”
“到。”
“林知许。”
“到。”
刘红在下面小声说:“知许,你现在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
“比你以前那个好。樊什么来着?”
“樊胜男。”
“对。那个也好。但你像知许。”
林知许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想了想。樊胜男和知许,哪个是她?都是。樊胜男是她来时的路。知许是她要去的方向。
下课的时候,李老师叫住她。
“林知许,你上学期作文写得不错。这学期有个征文比赛,市里的。成人教育组。你要不要试试?”
“什么题目?”
“不限。写什么都行。三千字以内。”
林知许想了想。她写樊胜男那篇,一千多字。写刘红那篇,不到一千。三千字对她来说有点多。但她想试试。
“我试试。”
“行。月底交给我。”
林知许把这事跟谭宗明说了。周三补课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写作这回事》。
“李老师让我参加征文比赛。”
“写什么?”
“不限。三千字。”
“你写什么?”
“不知道。我写的东西都很短。一千多字。三千字写什么?”
谭宗明放下笔,看着她。
“你上辈子大学四年,有没有特别想写的东西?”
林知许想了想。上辈子她什么都不想写。论文是逼出来的,写得痛苦。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想写的太多了。书店的老头、馄饨店的老板娘、樊胜男、刘红。那些人都写过了,但还可以写得更深。
“我想写我姐。”
“樊胜美?”
“嗯。她这一年变了很多。从被家里吸血,到搬出来,到订婚,到现在。我想写她怎么变的。”
“那你就写。”
“三千字够吗?”
“够。你写一个人怎么变。从小事写起。从她给自己买第一件新衣服写起。从她学做饭写起。从她跟陈志远在一起写起。最后写她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
林知许看着谭宗明。
“你帮我构思?”
“没有。你自己说的。你刚才把你姐的事说了一遍。顺序很清楚。”
林知许低头看着《写作这回事》。那行铅笔画线的字还在:“你写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们写出来了。”
“谭宗明。”
“嗯。”
“你上次说,有一件事不是可望不可即。”
谭宗明抬头看她。
“那件事,你写完了吗?”
谭宗明拉开抽屉。把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到蒹葭那一页。铅笔字又多了一行。
“有一个人,她往前冲。不往河边走。她会写东西。她写别人,也写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林知许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谭宗明。”
“嗯。”
“这写的是我。”
谭宗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他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
“你写你的征文。写完了给我看。”
“好。”
那天晚上,林知许回到2202。她坐在桌前,打开手机。新建了一个备忘录。标题打了三个字:“我姐姐。”
然后她开始写。从樊胜美在2202的第一晚写起。写她每天加班到很晚,写她接家里电话时压低的声音,写她蹲在地上哭。然后写她换工资卡,写她跟爸妈对峙,写她搬家,写她学做饭,写她站在窗前。
写到三千字的时候,她停住了。还差一个结尾。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姐姐后来养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她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然后发给谭宗明。
“写完了。”
“这么晚还在写?”
“嗯。你看看。”
谭宗明看了很久。比平时久。然后他回了一条。
“你写你姐蹲在地上哭的那段。写她哭完了站起来,把脸擦了,去上班。这段好。”
“为什么好?”
“因为你没写她哭完就好了。她哭完还是要去上班。这就是你姐。”
林知许把手机放下。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歪嘴鸭子看着她。
“鸭子。我写了三千字。”
鸭子没理她。
“谭宗明说好。”
鸭子还是没理她。
“他说这是我姐。哭完还要去上班。这就是我姐。”
她闭上眼。今天没做梦。但睡着之前,她想起樊胜美站在窗前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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