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看了

第二十九章 有人看了

林知许没指望有人看。

她发完就睡了。第二天早上照常去书店上班，照常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诗经》。周姐来了，坐在角落里喝茶翻画册。书店里安安静静的，跟平时一样。

中午的时候，她打开公众号后台看了一眼。阅读量：十七。

十七个人看了。她不知道这十七个人是谁。可能是系统推送的，可能是误点的。但十七个人看了樊胜男的故事。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阅读量涨到了五十三。晚上回2202的时候，涨到了两百多。她坐在床上，盯着那个数字。

“小统。”

“在。”

“有人看了。”

“系统监测到该文章阅读量持续上升。”

“为什么？”

“系统分析，文章内容具有真实性和情感共鸣。另外，文章被一个本地生活类公众号转载了。”

“哪个？”

“一个叫‘城市角落里’的公众号。粉丝约两万。”

林知许点开那个转载。标题被改了，叫《一个女孩跳河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底下有留言。

第一条：“看哭了。我妹妹也是这个年纪。”

第二条：“八千块。她攒了多久。”

第三条：“她姐姐每年去查一次余额。就这一句，我破防了。”

第四条：“写的人是谁？是姐姐吗？”

林知许看着那些留言，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七条的时候，她停住了。

“我认识这个女孩。她以前在镇上的超市做过收银员。人很安静，说话声音小小的。她有一次多找了我十块钱，追出来还给我。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心善。”

林知许把手机放下。她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歪嘴鸭子。

“鸭子。有人记得樊胜男。”

鸭子没理她。

“不是只有她姐记得。还有别人。超市的顾客。看过她文章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谭宗明发了一条消息。

“我发了一篇文章。”

“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了？”

“安迪转给我的。”

“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谭宗明过了几分钟才回。

“比你上次给我看的那条写得好。”

“哪里好？”

“你写了她的存折。八千块。这个数字是实的。读者看得见。”

林知许盯着屏幕。她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八千块很重要。樊胜男每个月两千八，存了八千。存了很久。那些钱她没花。留着干什么，没人知道了。

“谭宗明。”

“嗯。”

“我不想停。”

“什么？”

“写东西。我想继续写。”

“那就继续写。”

“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见到的。”谭宗明回得很快，“书店的老头、馄饨店的老板娘、刘红、你姐。你已经写了。继续写。”

林知许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只歪嘴鸭子看着她。

“鸭子。谭宗明让我继续写。”

鸭子没理她。

“我想写。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写好。”

鸭子还是没理她。

“行吧。你也不说话。”她闭上眼，“但我试试。”

第二天，她开始写第二篇。写的是刘红。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超市上班，离异，儿子上初中。她写刘红给她带萝卜干。写刘红骑电动车回家给儿子做饭。写刘红在课上打瞌睡，被她戳醒。

写完了，她发给刘红看。刘红在微信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知许，你写我干嘛。我有什么好写的。”

“你挺好的。”

“我不好。我离婚了，工资低，儿子成绩一般。我有什么好的。”

“你坚持。你儿子说考不动了，你说考得动。这就好。”

刘红没再回。但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她给林知许带了两包萝卜干。多了一包。说是她儿子剥的花生米，这次剥得完整了些。

林知许把那篇发在公众号上。标题叫《萝卜干》。

阅读量没有第一篇高。只有一百多。但留言里有一个人说：“我也在超市上班。我也离异。我也在读书。谢谢你写这个。”

林知许看着那条留言。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上班。

周三去补课的时候，谭宗明桌上多了一本书。薄薄的，封面是灰蓝色的。

“什么书？”

“给你买的。”谭宗明说，“《写作这回事》。斯蒂芬·金写的。讲他怎么写作的。”

林知许拿起来翻了两页。里面有一段话被谭宗明用铅笔画了线：“你写的东西，是你自己的。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它们写出来了。”

“你画的？”

“嗯。”

林知许把书收进书包。

“谭宗明。”

“嗯。”

“你爸那本《诗经》，你写到哪了？”

谭宗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书，翻到蒹葭那一页。在“但有一件事，不是”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林知许凑过去看。铅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有一个人，她往前冲。不往河边走。”

林知许看着那行字。

“谭宗明。”

“嗯。”

“你写的是我。”

谭宗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吃水果。”

林知许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谭宗明。”

“嗯。”

“我明天还写。”

“嗯。”

“后天也写。”

“嗯。”

“写完了给你看。”

谭宗明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但嘴角弯了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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