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块

第二十八章 八千块

林知许第二天去找樊胜美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樊胜美开了门，看见她，有点意外。

“知许？今天不是周三吗？你不去补课？”

“补完了。姐，给你看个东西。”

樊胜美侧身让她进去。林知许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备忘录。樊胜美接过来，低头看。

林知许坐在旁边，看着樊胜美的脸。

她看到第一段的时候表情还平静。看到一个女孩在河边站了三个小时，嘴唇抿了一下。看到女孩把房间收拾干净、被子叠好，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看到存折那一段，她的眼眶红了。看到最后一段，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就是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林知许坐在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话。她想起樊胜美在医院里哭的样子。那次她哭了很久。这次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比那次多。

樊胜美把手机看完，放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姐。”

“嗯。”

“我写的是樊胜男。”

“我知道。”

“我没写她为什么跳河。没写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只写了她在出租屋里的事。”

“嗯。”

樊胜美抬起头。眼圈红的，鼻尖红的。但她的声音很稳。

“那八千块钱，在我这。”

林知许愣了一下。

“我去出租屋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的。存折。八千。她每个月工资两千八，存了八千。”樊胜美说，“我拿着那个存折哭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攒钱干什么。可能是想租个房子，可能是想读书，可能是想离开那个家。但她没来得及。”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

“那八千块钱我一直没花。存在银行里，跟我的钱分开存。每年过年的时候去查一次余额。就八千，没多也没少。”

林知许看着她。

“姐。”

“嗯。”

“你为什么每年去查？”

“我怕银行把它吞了。”樊胜美笑了一下，很浅，“也怕我自己忘了。我去查一次，就想起来一次。想起来我还有个妹妹。”

她把手机还给林知许。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知许。”

“嗯。”

“你写得对。她走之前把房间收拾了。被子叠了，衣服叠了。她可能想着还能回来。”

林知许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

“姐。”

“嗯。”

“我写这篇，不是想让你难受。”

“我知道。”樊胜美说，“你是想让我知道，有人记得她。”

“嗯。”

樊胜美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说：“知许，你知道你跟她哪里不一样吗？”

“哪里？”

“她遇到难事，就往河边走。你遇到难事，就往前冲。”

林知许愣了一下。

“你冲我爸妈，冲我大哥。冲谭宗明。冲你自己。”樊胜美说，“你跟她不一样。你往前冲。”

“姐。”

“嗯。”

“樊胜男如果没跳河，会不会也往前冲？”

樊胜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但她没机会了。你有。”

林知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备忘录还亮着。最后一段写着：“她姐姐后来搬了家，换了工作。学会了给自己买新衣服，学会了拒绝爸妈要钱，学会了跟一个靠谱的人在一起。她过上了妹妹希望她过的日子。”

“姐。”

“嗯。”

“我想把这个发出去。”

“发哪？”

“网上。找个地方。让更多人看到。”

樊胜美看着她。

“你怕吗？”林知许问，“怕别人知道我们家的事。”

樊胜美想了想。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怕。丢人的是他们。不是我。”

林知许把手机揣进兜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樊胜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比以前好看。

“姐。”

“嗯。”

“那八千块钱，你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别花。就当樊胜男还在。”

樊胜美点了点头。林知许推开门，走了。

回到2202，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开始找可以发东西的地方。她上辈子大学的时候注册过一个公众号，但没发过几篇。她找到登录页面，试了试密码。居然还能登进去。

公众号名字叫“随便写写”，是上辈子她随手取的。头像是一片灰色。关注人数零。

“小统。”

“在。”

“我这个公众号还能用。”

“系统监测到该账号已注册两年。历史发文三篇。”

“哪三篇？”

“一篇是《论新媒体环境下短视频对大学生消费行为的影响》，一篇是《毕业论文致谢》，一篇是《明天吃什么》。”

“《明天吃什么》是什么？”

“宿主上辈子随手写的。只有一行字：不知道。”

林知许看着那三篇历史文章，笑了一下。她上辈子写的东西，跟这辈子写的东西，完全不像一个人写的。那篇论文满是套话。《致谢》只有一句话：“谢谢所有人。我累了。”而《明天吃什么》是她凌晨三点失眠的时候写的，只有“不知道”三个字。

她把这三篇删了。然后打开新建文章。把樊胜男那篇复制进去，加了标题。

标题想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两个字：“小草。”

樊胜男的微信昵称叫小草。个性签名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按了发送。

文章发出去之后，她关掉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歪嘴鸭子。

“鸭子。我发出去了。”

鸭子没理她。

“没人看也没关系。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樊胜男来过。她活了二十一年。她攒了八千块。她把被子叠好了。”

她闭上眼睛。今天没做梦。但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想樊胜美说的那句话。“她没机会了。你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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