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的不错

第二十六章 写得不错

林知许坚持写了半个月。

每天在书店没人的时候，她就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一段。写书店的客人。有个老头每天下午两点准时来，翻三份报纸，看完就走，从来不买书。周姐说他看了三年了，一本都没买过，但周姐也没赶他。

写刘红。刘红今天又给她带了萝卜干，这次还多带了一包花生米，说是她儿子剥的。她儿子手笨，花生米剥得碎碎的，但林知许全吃了。

写樊胜美。樊胜美最近在学做饭，每天给陈志远带便当。昨天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今天做的是青椒肉丝。她拍照片发给林知许看，卖相一般，但陈志远全吃光了。

写谭宗明。谭宗明还是每周三带水果。最近换了花样，加了小番茄。红色的，很甜。她问为什么换，他说“你上次草莓吃得少”。

写满了十几条备忘录，每一条都不长，几百字。她把它们存进一个文件夹，取了个名字叫“日子”。

“小统。”

“在。”

“我写了多少条了？”

“十五条约。”

“能给我姐看看吗？”

“宿主可以自行决定。”

晚上回2202，她把手机递给樊胜美。樊胜美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翻。翻了半天，没说话。

“姐，怎么样？”

樊胜美抬起头。她眼圈有点红，但笑着。

“知许，你写我那段……”

“哪段？”

“西红柿炒鸡蛋那段。”樊胜美说，“你写我拍照发给你，陈志远全吃光了。我看了三遍。”

“写得不好？”

“写得好。”樊胜美把手机还给她，“你继续写。”

“真的？”

“真的。”樊胜美说，“我以前觉得你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看你写的东西，你还是你。只是以前没机会写。”

林知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那行字：“樊胜美最近在学做饭，每天给陈志远带便当。昨天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今天做的是青椒肉丝。她拍照片发给林知许看，卖相一般，但陈志远全吃光了。”

“姐。”

“嗯。”

“我上辈子要是早点写东西，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樊胜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知道。但你现在写，也不晚。”

林知许把手机揣回兜里。她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樊胜美叫住她。

“知许。”

“嗯。”

“谭宗明看过了吗？”

“给他看过一条。馄饨店那条。”

“他说什么？”

“说我不装。”

樊胜美笑了：“他说得对。你写东西不装。跟你这个人一样。”

林知许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歪嘴鸭子还在。她打开手机，又写了一行。

“樊胜美说我写东西不装。谭宗明也这么说。我上辈子写论文，全是套话。现在写这些，全是真话。可能写东西就得写真话，不然没人看。”

写完，她关掉手机。躺下来。

周三去补课的时候，她把最新的几条给谭宗明看了。谭宗明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条一条翻。翻完了，他把手机还给她。

“写得不错。”

“你别光说不错。说点具体的。”

谭宗明想了想：“书店老头那条。你写他看了三年报纸一本没买。周姐说‘但周姐也没赶他’。这一句好。”

“为什么好？”

“因为这一句把周姐写出来了。一句话就让人知道周姐是什么样的人。”

林知许愣了一下。她写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随手写的。

“还有呢？”

“刘红儿子那条。你写花生米剥得碎碎的，但全吃了。这句也好。你没写刘红儿子多大，没写他学习好不好。就写花生米，读者自己会想。”

林知许把手机收起来。

“谭宗明。”

“嗯。”

“你爸写批注，也这么写吗？”

谭宗明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本《诗经》拿出来，翻到关雎那一页。

“他写‘吾年少时读此，不解其意。及长，遇汝母，方知。’”谭宗明说，“一句话。没有废话。”

“你也能写。”

谭宗明看着她。

“你上次答应我的。读完了写点什么。给你爸看。”

谭宗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本旧书。

“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就慢慢想。你爸能写，你也能写。”

林知许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本《诗经》拿起来，翻到蒹葭那一页。

“这句，你爸写‘在水一方，可望不可即。世间事大多如此。’”她把书合上，递给他，“你上次说，不是所有事都这样。”

谭宗明接过书。

“所以你写。写你的事。”

谭宗明看着她。灯照着他的脸，还是那样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林知许。”

“嗯。”

“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不敢跟我说这些。”

林知许想了想。他说得对。她以前跟谭宗明说话，都是问“这道题怎么做”“你帮我看看这个”“谢谢”。她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不敢说“你写点什么给你爸看”。不敢说“不是所有事都这样”。

“因为我以前欠你人情。”她说，“我总觉得我欠你的。手机、补课、书店、我姐。我欠你太多。我不敢跟你说这些。”

“现在呢？”

“现在……”她停了一下，“现在我觉得，你可能不图我什么。”

谭宗明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图你什么。”

“嗯。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谭宗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本《诗经》。

“谭宗明。”

“嗯。”

“你写完了，给我看看。”

谭宗明看着她。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林知许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回到2202，她坐在床上。打开备忘录，又写了一行。

“谭宗明说我不装。我说他不图我什么。他说‘嗯’。就一个字。但我觉得，比什么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