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姐姐
第二天早上,樊胜美来了。
林知许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病房门被推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黑色西装裤,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妆化得一丝不苟,但口红有点歪,粉底盖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林知许眯了眯眼。这场景她熟。电视剧里认亲的戏码都这么演,门口站三秒再进来,显得有感情。她上辈子看剧最烦这种拖时间的镜头。但真坐在病床上等的时候,她发现三秒也挺长的。
樊胜美进来了,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胜男。”
声音是哑的。
林知许知道这是樊胜美。电视上看过,蒋欣演的,弹幕都在骂她拎不清。但真人比电视上瘦很多,颧骨有点突,西装裤的腰太松,用别针别了一下。
樊胜美坐下,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又抿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滚,但没让它掉下来。
“你怎么这么傻?”
林知许张了张嘴。她本来想好了该怎么演,低头,小声说“姐我错了”。但看着樊胜美那双眼睛,忽然演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里面有心疼,但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更累的东西。樊胜美坐得很直,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用力。用力维持体面,用力控制情绪,用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快要散架的人。
林知许忽然想起上辈子体测跑八百米。跑到第三圈,腿软了,嗓子冒烟,但旁边全是人,只能咬着牙跑。心里想的是:别倒,倒了丢人。
樊胜美现在的表情跟她当时一模一样。
“姐。”林知许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樊胜美的手指。樊胜美的手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
“我躺在这的时候想了很多。你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给家里八千,自己留四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剩五百。你三年没买过新衣服,连一杯星巴克都舍不得喝。王柏川追你那么久,你不敢答应,因为你怕他知道你家里的事。”
樊胜美的手在抖。
“护士问我有没有家属。我说有,我姐在上班。然后我想,我姐在上班,我姐在挣钱,我姐在养我。可我连一份工作都没有,还跟姐借钱给那个赌鬼还债。”
“胜男……”樊胜美的声音碎了。
“姐,我不想再这样了。你也不能再这样了。”
樊胜美愣住:“什么意思?”
林知许沉默了两秒。隔壁老太太识趣地端着粥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姐,大哥赌博欠了多少次债了?每一次都是你还。三万、五万、十万。你工资涨了,他欠的也涨了。你填得完吗?”
“可他是我哥……”
“他把你当妹妹了吗?”林知许声音不大,“他把你当提款机。你给他还了多少钱了,他有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樊胜美嘴唇抿紧了。
“没有。一次都没有。他觉得你应该的。爸妈也觉得你应该的。妈上次打电话说什么你还记得吗?她说‘你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干什么,你哥要买房你不帮他谁帮他’。”
樊胜美眼眶红了。
“她没问你累不累。没问你有没有吃饭。她只问你,钱呢?”林知许一字一句地说,“姐,你听着不难受吗?”
樊胜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知许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看小说看到的一个词,血包。樊胜美就是那个家里的血包。谁饿了都能来吸一口。
“小统。”她在心里喊。
“在。”
“我是不是说得太狠了?”
“系统无法判断。但樊胜美情绪波动值明显上升。宿主,你刚才偏离了系统建议的‘温和引导’路线。”
“我知道。但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出来那种软绵绵的话。”
“为什么?”
“因为我上辈子也当过血包。不过吸我血的是我自己。我熬夜、喝冰美式、把自己往死里作。跟樊胜美一模一样。只不过她被人吸血,我吸自己的血。”
系统运算了一下:“宿主,你的共情能力比系统预测的高。”
“这叫什么共情。我就是看不得人受欺负。”
樊胜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许以为她生气了。她正想开口缓和一下,樊胜美忽然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眼神变了。
“胜男。”她声音很轻,“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以前傻。”
“现在不傻了?”
“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忍。”
樊胜美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抬手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你还没吃早饭。”她打开保温桶,“先吃。”
林知许接过来。粥还是热的,熬得很稠。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樊胜美看着她,忽然说:“你从小到大,喝粥都怕烫。每次都要我帮你吹。”
林知许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自己吹。”樊胜美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林知许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对她说。是对那个跳河的樊胜男说的。
林知许低头继续喝粥,嗓子有点堵。
喝完粥,樊胜美把保温桶收好,又给她倒了杯水。动作很利索,像做过无数遍。
“姐。”林知许靠在床头看着她,“我有个计划。”
“什么计划?”
“把爸妈和大哥送进监狱。”
保温桶的盖子啪地掉在地上。
樊胜美没有瞪大眼睛说“你疯了”。她蹲下来捡起盖子,站起来,看着林知许。表情很复杂。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樊胜美重新坐到椅子上,眼神里多了一点审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们是我们爸妈。”
“爸妈就可以把女儿当提款机?爸妈就可以打人?”林知许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姐,这是爸打的。因为我不肯拿钱给大哥还赌债。这叫故意伤害。”
樊胜美看了一眼她的胳膊,很快移开目光。但林知许注意到,她攥紧了拳头。
“就算你有证据,这种事情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丢人的是他们,不是你。你怕丢人,他们就是拿捏住你这一点。你越怕,他们越嚣张。”
樊胜美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跟他们翻脸。一步一步来。第一步,你工资卡挂失,重办一张。旧卡给他们,每个月打两千,就说你降薪了。”
“降薪?他们不会信。”
“公司效益不好,全公司降薪。你说话的时候要理直气壮。”
樊胜美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会编。”
“这叫策略。第二步,我出院之后不去找工作。他们要是来找我,我就报警。我身上这伤,医院有记录。”
“报警?”
“嗯。你想想,他们最怕什么?他们怕丢人。你报警,他们就慌了。第三步——”
她停了一下。
“第三步,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我们收网。”
樊胜美盯着她看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胜男。”樊胜美慢慢开口,“你真的变了。”
“嗯。”
“你以前连跟陌生人说话都不敢。现在你坐在病床上,跟我说要把爸妈送进监狱。”
“因为死过一次了。”
樊胜美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把保温桶收进包里。
“我先去上班。下午下班再来看你。”
“姐。”
樊胜美停在门口。
“你信我吗?”
樊胜美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林知许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林知许没能全部读懂。
“我信你。”樊胜美说,“但你要是再跳一次河,我就不管你了。”
“不会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樊胜美走了。
林知许靠在床头,长出了一口气。
“小统。”
“在。”
“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宿主,你刚才完全没有在演。系统监测到,你在跟樊胜美对话时,情绪波动值与你真实情绪一致。你没有在扮演樊胜男。你就是林知许。”
“那怎么办?人设崩了?”
“系统评估,樊胜美对‘樊胜男变了’这一事实的接受度高于预期。人设维持度目前为百分之七十五。因为她将其归因于‘死过一次的刺激’。”
林知许想了想:“也就是说,她没觉得我是另一个人,只是觉得我受了刺激变了。”
“正确。”
“行吧。能糊弄过去就行。”
她闭上眼,准备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
“小统。”
“嗯。”
“樊胜美加班那天,知不知道樊胜男出事了?”
“不知道。她是第二天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的。”
“那她那天晚上在干嘛?”
“加班。做一份人事报表。做到凌晨两点。”
林知许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小统。”
“在。”
“你说樊胜美后来知道妹妹跳河了,她怎么想的?”
“系统无法读取人类内心活动。但根据行为数据,樊胜美在接到医院电话后,二十分钟内赶到了医院。她的住所距离医院四十分钟车程。”
“她打车来的?”
“是的。车费一百三十七元。是她月收入的百分之一。”
林知许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小统。”
“嗯。”
“我以后要是对樊胜美不好,你就骂我。”
“系统没有骂人功能。”
“那就提醒我。”
“好的,宿主。”
林知许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钻出来。她看着窗外,天很蓝。有只鸟从窗前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
“小统。”
“在。”
“我刚才跟樊胜美说要报警的时候,她什么反应?”
“肾上腺素水平升高了。但来源是紧张还是兴奋,系统无法判断。”
“紧张和兴奋有什么区别?”
“紧张是害怕。兴奋是期待。”
林知许想了想:“你觉得她期待吗?”
“根据樊胜美在原剧中的行为模式,她内心深处渴望摆脱家庭控制,但缺乏外力和方法。宿主今天的提议,可能正好击中了她压抑多年的需求。”
“那就是期待。她期待有人帮她。只不过她不敢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一只歪嘴鸭子。
“小统。”
“在。”
“我上辈子要是有个姐姐就好了。”
系统没有接话。
“不用樊胜美那样的。就一个普通的姐姐。我考砸了她骂我两句,我熬夜她给我倒杯牛奶。不用替我出头,就在旁边坐着就行。”
“宿主……”
“算了。睡觉。下午樊胜美还来呢。我得养好精神。”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林知许想,樊胜男小时候跟在樊胜美后面叫姐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一个人站在河边。
她又想,樊胜美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妹妹正在淋雨。
这两个人,都太苦了。
“小统。”
“在。”
“我以后不喝冰美式了。”
“为什么?”
“因为樊胜美说过,她连一杯星巴克都舍不得喝。我要是还喝,显得我不懂事。”
“宿主,你这个逻辑……”
“我知道。不正常。但我不想正常。正常的人在这个剧里都过得不好。”
系统没有再接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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