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厕所出来的那一刻,整条走廊的风都是凉的。
身上的痛感还残留在皮肉里,一下一下往外渗着酸麻。江驰三人灰头土脸离开的背影就在前面,他们走得不快,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但那股藏在眼底的恶意,我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过去三年,每一次欺负都是这样,短暂的停顿之后,只会变本加厉。今天如果不是陈雷突然出现,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我慢慢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雷说的每一句话。
弱的怕强的,强的怕愣的,愣的怕虎的,虎的怕不要命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这么多年,我就是靠着一味忍让撑过来的,我以为退一步就能换来安稳,以为低头就能少受伤害,可最后换来的,只有没完没了的践踏和羞辱。
走到教学楼侧边的空地,地面散落着一些施工留下的碎砖块。
我的脚步下意识停住了。
四周没有学生,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教学楼传来的嘈杂人声。
我盯着那块暗红色的半截砖头,心脏跳得越来越重。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我从小胆小,怕打架,怕冲突,怕受伤,更怕惹事之后迎来的报复。可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三年的高中生活,还要继续活在他们的阴影里,继续被随意殴打、肆意羞辱,我心底的怯懦就裂开一道口子。
我不想再熬三年。
哪怕只有一点点用处,我也想给自己留一点底气。
我弯腰,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冷的砖面,坚硬的质感压在掌心。我犹豫了很久,反复看向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悄悄将这块半截砖头攥紧,揣进了校服侧面的口袋里。
布料薄薄一层,能清晰摸到里面坚硬的轮廓。
沉甸甸的。
像是压着我全部的勇气和退路。
我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攥着衣角,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班级走去。只要安稳熬过开学这段时间,只要我尽量避开他们,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最糟糕的地步。
我抱着最后一点卑微的侥幸,站到了高一班级门口。
教室敞着门,里面坐满了陌生的新同学,喧闹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朝气蓬勃的氛围,和我此刻灰暗的心境格格不入。
我抬眼往里看,准备找自己的座位。
视线扫过教室后排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靠窗的最后一排,三道熟悉的身影安稳坐着。
江驰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指尖转着笔,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他身边的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坐好,脸上挂着肆无忌惮的笑。
他们三个,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彻底冻住。
我拼了整整三年,熬过无数个被欺负的日夜,熬到凌晨刷题,熬到身心俱疲,才换来这张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我以为这是我人生唯一的翻盘,是我逃离黑暗的唯一出口。
原来从头到尾,我什么都逃不掉。
我换了新的学校,新的教室,新的同学,可折磨我的人,依旧稳稳跟在我身后,死死钉在我的人生里。
江驰看着我发白的脸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那个笑容没有声音,却清清楚楚告诉我——
接下来三年,他可以随时随地、光明正大,继续拿捏我。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直到有人从我身边路过,我才僵硬地挪步走进教室。口袋里的砖头抵着我的腰侧,硬硬的,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
我低着头,找到分配好的靠窗单人座位,默默坐下,全程不敢往后看一眼。
老师很快走进教室,简单整顿纪律,交代了班级规矩,安排完临时座位,就让所有人安静上自习。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可我一点都静不下来。
后背始终紧绷着,我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目光,带着戏谑、打量、恶意,牢牢锁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老师离开,等教室里的氛围放松,等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欺负我的机会。
整整一节自习课,我手心一直在冒汗,指尖紧紧攥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无数次摸到口袋里的砖头,坚硬的触感就在指尖,可心底的胆怯依旧根深蒂固。
我还是怕。
我怕拿出来之后的后果,怕彻底激怒他们,怕自己根本扛不住后续的报复。
懦弱刻了三年,不是别人几句话,就能彻底改掉的。
漫长的一节课终于结束,老师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
老师离开的瞬间,教室后排的桌椅立刻发出轻响。
三道脚步声不急不缓,穿过整齐的课桌,直直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周围的同学察觉到氛围不对,纷纷停下动作,安静看了过来。原本热闹的教室,瞬间安静得诡异。
我头皮发麻,身体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抠着桌沿。
江驰三人停在我的课桌前,没有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下一秒,粗暴的推搡直接落在我的肩膀、后背。
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带着毫不掩饰的羞辱。有人拽我的校服领口,有人用膝盖顶我的椅腿,细碎又密集的殴打落在我身上。
熟悉的绝望再次笼罩过来。
三年来无数次被欺负的画面涌上脑海,本能的恐惧让我瞬间蜷缩身体,双手下意识护在头上,低头承受着这一切。
口袋里的砖头就在手边,我只要抬手就能摸出来。
可我不敢。
根深蒂固的胆怯压制了所有念头,我只能死死咬着牙,忍着身上的疼痛,任由他们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肆意欺凌我。
耳边全是周遭同学沉默的观望,没有人站出来阻拦,没有人出声劝解。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我再次沦为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我快要习惯性认命的时候,陈雷的声音突然在心底响起。
你怎么这么窝囊?
你应该反抗的。
你难道想让他们,整整欺负你高中三年吗?
弱的怕强的,强的怕愣的,愣的怕虎的,虎的怕不要命的。
一句一句,清清楚楚,砸在我混乱的脑海里。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委屈,三年的绝望,还有今天重逢的噩梦,所有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底线。
我凭什么要一直忍?
我凭什么活该被欺负?
我拼尽全力换来的人生,凭什么要被他们肆意毁掉?
心底最后一丝懦弱彻底崩塌。
我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怯懦彻底褪去,只剩下积攒多年的崩溃和疯狂。
我颤抖着手,飞快摸进校服口袋,掏出那块冰冷坚硬的砖头。
身后的拳头还在不断落在我的背上、肩上,剧痛层层叠加,可我已经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抓着砖头,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狠狠朝着身前的江驰拍了下去。
沉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哪怕另外两个人还在不停殴打我,哪怕我的身体已经被打得摇摇欲坠,我握着砖头的手依旧死死紧绷,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积压三年的委屈和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滚烫的眼泪瞬间冲出眼眶,我浑身发抖,嘶哑着嗓子,一边崩溃大哭,一边嘶吼出声。
“都怪你!”
“你为什么不能滚?”
“你为什么非要来毁我的高中三年?”
“你去死好了!都怪你!”
哭声嘶哑又破碎,带着无尽的不甘和绝望,回荡在死寂的教室里。
全班同学呆呆看着我,看着这个一向沉默懦弱、逆来顺受的老实人,第一次不顾一切,拼着受伤也要反抗。
江驰捂着被砖头砸中的位置,脸上的戏谑彻底消失,只剩下满脸不敢置信的阴冷。
他从来没有想过,被他欺负了这么久的我,居然真的敢还手。
而我站在原地,满脸泪痕,浑身是伤,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砖头。
我知道。
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会任人欺负了。
哪怕拼命,我也要护住我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