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沉赶到工作室时,苏晚已经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了十分钟。
他没有让司机下车,自己推开车门走过来,黑色大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眉眼间还带着会议室里未散的冷意。
可看见苏晚的那一刻,他脚步明显放轻了。
“怎么不进去等?”
苏晚抬头看他:“怕打扰你。”
周砚沉皱眉:“我说过,你的事不算打扰。”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怀里的白色洋桔梗递给他。
周砚沉接过去,神色微顿。
“这是?”
“许若宁送我的。”苏晚看着他,“她说,是你请她帮忙找花。”
周砚沉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被戳穿的慌乱,而是被人越界后的不悦。
“她联系你了?”
“发了短信。”苏晚声音平静,“还来了这里。”
周砚沉握着花的手收紧:“她怎么会有你的号码?”
苏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刚才还因为她一句“怕打扰”而皱眉,此刻却已经迅速判断出问题所在。
他永远是周砚沉。
冷静、锋利、不容失控。
苏晚忽然觉得有些累。
“周砚沉,我问的不是她怎么拿到号码。”
周砚沉抬眼。
苏晚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请她帮忙。”
周砚沉沉默了两秒。
“并购案里有几份旧资料涉及许家,她熟悉背景。”
“所以?”
“所以让她整理。”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周总,你处理事情的方式还是这么高效。”
周砚沉听出她话里的疏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苏晚。”
“嗯?”
“我和她没有别的关系。”
苏晚看着他:“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周砚沉不是会在这种事上含糊的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舒不舒服,是另一回事。
周砚沉看着她,忽然把花递回给她。
苏晚没接。
“送你的。”他说。
苏晚垂眸:“我不喜欢白色洋桔梗。”
周砚沉一怔。
苏晚抬头看他,眼底很静:“很多年前喜欢过,后来不喜欢了。”
周砚沉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苏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可她没有道歉。
八年里,她学会了太多体谅,太多退让,太多把委屈咽下去。
如果重新回到周砚沉身边,她还要继续这样,那她回来做什么?
林知夏从工作室里出来,看见两人僵持,立刻打圆场:“周总,花不要可以扔,别站在门口当雕塑。”
周砚沉把花递给林知夏:“麻烦林小姐处理。”
林知夏接过花,笑得客气:“不麻烦,我工作室垃圾桶很大。”
周砚沉看她一眼。
林知夏坦然回望。
苏晚忍不住弯了弯唇。
周砚沉低声说:“上车。”
苏晚没动。
“去哪?”
“吃饭。”
“你不是还有并购案?”
“沈听澜在处理。”
“那你刚才为什么没处理完?”
周砚沉看着她,语气认真:“因为你说晚上有空。”
苏晚一怔。
周砚沉说:“你答应过我的。”
苏晚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不是因为他强势,而是因为他太会记住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上了车。
周砚沉替她系安全带时,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肩。
苏晚下意识缩了一下。
周砚沉动作停住。
苏晚也愣住。
车内安静下来。
周砚沉没有追问,只是退开半步,替她关上车门。
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周砚沉。”
“嗯。”
“你不用那么小心。”
周砚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紧:“我不是小心。”
“那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怕你后悔。”
苏晚转头看他。
周砚沉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可声音却低得近乎脆弱。
“苏晚,我怕你后悔。”
苏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
周砚沉没有带她去那种需要提前预约、灯光昏暗、适合谈情说爱的餐厅,而是选了一家很安静的小馆。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纸灯笼。
苏晚有些意外:“你带我来这里?”
周砚沉说:“你以前喜欢这里的糖醋小排。”
苏晚看着他。
周砚沉推开车门:“后来你走了,我找过这家店。老板换了,菜单也换了,但糖醋小排还在。”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包间很小,只有一张圆桌。
周砚沉提前让人备好了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虾仁蒸蛋,还有一碗热汤。
苏晚坐下后,没有动筷。
周砚沉看着她:“不合胃口?”
“不是。”苏晚说,“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你记得这么多。”
周砚沉放下筷子:“我记得。”
苏晚垂下眼:“可你记得的,都是八年前的我。”
周砚沉抬眸。
苏晚轻声说:“周砚沉,人会变的。”
他没有说话。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尝了一口。
味道和从前不一样了。
甜了一点,也淡了一点。
她笑了笑:“你看,连味道都变了。”
周砚沉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面前的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就重新记。”
苏晚动作一顿。
周砚沉说:“你现在的口味,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可以重新记。”
苏晚看着他。
这个男人坐在简陋的小馆里,穿着价值不菲的衬衫,却认真得像在谈一场不能输的合作。
苏晚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不用那么麻烦。”
“麻烦。”周砚沉说,“但我愿意。”
苏晚没有再说话。
饭吃到一半,周砚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苏晚问:“不接吗?”
“不重要。”
手机又响。
周砚沉直接关机。
苏晚看着他:“并购案出问题了?”
周砚沉抬眼:“现在只吃饭。”
苏晚抿唇:“周砚沉,你不用为了我假装没事。”
周砚沉看着她,半晌,低声说:“不是假装。”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比并购案重要。”
苏晚心口又是一软。
可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轻易沦陷。
她只是把筷子放下,认真看着他:“周砚沉,我不需要你把我放在并购案前面。”
周砚沉皱眉。
苏晚说:“我需要你两边都顾好。”
周砚沉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苏晚继续道:“我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是你弥补的对象。如果你真的想和我重新开始,就不要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人。”
周砚沉沉默了很久。
包间外的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苏晚脸上,温柔又清醒。
他忽然意识到,苏晚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等我”就乖乖站在原地的人了。
她长大了。
带着伤,也带着骨气。
周砚沉低声说:“好。”
苏晚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并购案的事,你回去处理。”
周砚沉皱眉:“饭还没吃完。”
“那就吃完再回去。”苏晚说,“但你不能因为陪我,把问题拖到明天。”
周砚沉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晚,你现在越来越像周太太了。”
苏晚脸微红:“别乱说。”
周砚沉眼底笑意更深:“管我工作,不是周太太是什么?”
苏晚拿起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周总,注意分寸。”
周砚沉唇角微扬。
吃完饭出来,夜风更凉。
周砚沉送她回家,车停在苏晚公寓楼下。
苏晚解开安全带,刚要下车,周砚沉忽然叫住她。
“苏晚。”
她回头:“嗯?”
周砚沉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婚礼现场的灯光,我会再改。”
苏晚一怔:“不是已经改过了吗?”
周砚沉说:“我让人重新做了方案。不是柔光,是晨曦光。”
苏晚看着他。
周砚沉说:“你说你喜欢下雪后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苏晚指尖微紧。
他记得。
不是敷衍地记得,是真的记得。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周砚沉看着她,语气很轻:“你怕刺眼,以后所有的光,都调成你舒服的样子。”
苏晚垂下眼,半晌才说:“周砚沉。”
“嗯?”
“你不用把全世界都调成我喜欢的样子。”
周砚沉看着她。
苏晚说:“你只需要问问我,就够了。”
周砚沉没有立刻回答。
车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我学。”
苏晚抬头看他。
周砚沉目光认真:“我会学。”
苏晚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周砚沉眼底终于有了笑意。
苏晚下车后,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路灯落在她脚边,像一小片迟来的月光。
她刚要上楼,手机震动。
是沈听澜发来的消息。
【苏小姐,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晚脚步停住。
【周总八年前离开你,并不只是因为周家压力。】
苏晚盯着屏幕,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沈听澜又发来一条。
【当年有人动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份文件。】
苏晚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背后,藏着她从未真正看清的旧事。
而周砚沉刚才说的那句“我会学”,此刻听来,像一句温柔的承诺,也像一句迟到了八年的抱歉。
她抬头看向远处。
城市灯火明亮,却没有一盏真正属于过去。
苏晚握紧手机,轻声说:“周砚沉,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