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站在公寓楼下,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沈听澜的消息还停在最后一条。
【当年有人动了你父亲留下的那份文件。】
她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
沈听澜是周砚沉的助理,跟了他六年。这个人做事一向分寸极好,从不越界,也从不主动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事。
可现在,他主动联系了她。
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回复:【方便见面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方几乎是秒回。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旧书店。苏小姐一个人来。】
苏晚看着"一个人来"四个字,指尖微顿。
沈听澜在提醒她——别让周砚沉知道。
她把手机揣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公寓的灯还亮着,是她出门前留的。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安静等着她回去的眼睛。
苏晚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试纱、许若宁、白色洋桔梗、周砚沉那句"我会学"、沈听澜这条消息。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
她上楼,开门,换鞋。
客厅很安静,茶几上放着一束干花,是她上周在路边买的雏菊。
苏晚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周砚沉的车已经走远了。
她站了很久,才拉上窗帘。
第二天下午,苏晚准时到了城西旧书店。
这家书店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里面堆满了旧书,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味道。
沈听澜已经坐在角落的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
他看见苏晚,站起来微微欠身:"苏小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你说的事,可以说了。"
沈听澜没有绕弯子。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周总让我整理的。"
苏晚没有动。
"他让你整理?"
"是。"沈听澜说,"并购案涉及许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周总让我把许家近十年的商业往来都梳理一遍。我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的东西。"
苏晚看着他:"什么东西?"
沈听澜沉默了一瞬。
"苏小姐,您父亲当年在周氏任职时,负责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后来出了问题,周家对外说是您父亲操作失误,您父亲也因此离职。"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件事她知道。
父亲苏明远,曾是周氏集团的项目负责人。八年前,因为一个海外投资项目的巨额亏损,被周家追究责任,最终黯然离职。
那之后不久,父亲病倒,苏晚也被迫离开了周家。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能力不足,加上时运不济。
"那个项目,有问题?"
沈听澜点头:"我查了原始文件。项目最初的方案没有问题,风险评估也在合理范围内。但后来有人中途修改了投资标的,把资金导向了一个空壳公司。"
苏晚脸色微变:"谁改的?"
"原始修改记录被人删掉了。但我从备份系统里找到了一部分残留数据。"
沈听澜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她面前。
上面是一串操作日志,时间戳显示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凌晨两点。
修改人的账号已经模糊不清,但IP地址还残留着半截。
苏晚看不懂技术细节,但她看懂了那个IP归属地。
许家。
她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沈听澜轻声说:"苏小姐,我不是要替周总开脱。当年周家处理这件事的方式确实有问题,周总那时候年纪轻,很多事他做不了主。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顿了顿。
"周总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
苏晚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沈听澜看着她,目光平静:"周总让我整理许家的商业往来,不是临时起意。这个并购案,从一开始就是他布局的一部分。"
苏晚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是说……这场并购,是为了许家?"
"不全是。但许家那家子公司,是整件事的关键。"沈听澜说,"那家子公司手里有一份当年的项目原始合同。周总收购它,就是为了拿到那份合同。"
苏晚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听澜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他不能替周砚沉回答。
苏晚低头看着那张打印纸,指尖微微发抖。
八年。
她以为父亲是被冤枉的,但没有证据,只能认命。
她以为周砚沉当年放弃了她,是因为周家的压力,是因为他选择了家族利益。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周砚沉这八年,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件事。
他一直在查。
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苏晚忽然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还有一件事。"沈听澜说。
苏晚抬眼。
沈听澜从纸袋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个号码。
一串很旧的手机号。
"这是您父亲当年用过的号码。项目出事后,这个号码就停机了。但三个月前,这个号码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
苏晚瞳孔微缩。
"什么短信?"
沈听澜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远的事,我知道真相。想知道,来见我。】
没有署名。
发送号码是一个全新的号,查不到任何信息。
苏晚盯着那行字,声音发紧:"这个号码……是谁收到的?"
"是周总。"
苏晚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听澜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周总三年前恢复了这个号码的接收功能。那条短信发来的时候,他正在出差。等他赶回来,那个发送号码已经注销了。"
苏晚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听澜终于叹了口气。
"苏小姐,周总不告诉您的原因,我猜过很多次。但我只说一个我觉得最可能的——"
他看着她。
"他怕您知道以后,会去找那个人。而那个人,到现在还藏在暗处。"
苏晚闭上眼。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坐在这家书店对面的长椅上等她放学。
那时候父亲总是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看到她会笑着招手。
后来父亲走了,那条长椅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等她。
苏晚睁开眼,把那几张纸收进包里。
"沈助理。"
"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听澜微微欠身:"苏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总这个人,不会表达。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
沈听澜顿了顿。
"只是有时候,他的理由太重了,重到他不愿意让别人跟他一起扛。"
苏晚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出书店时,天色已经暗了。
老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书店门口一盏昏黄的壁灯。
苏晚站在灯下,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周砚沉的号码排在最前面。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周砚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苏晚?"
苏晚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在哪?"
苏晚深吸一口气。
"周砚沉,我父亲那个号码,你是不是收到了短信?"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苏晚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在克制什么。
过了很久,周砚沉开口。
"沈听澜告诉你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晚说:"你早就知道了。"
"是。"
"你查了三年。"
"是。"
"你连并购案都是为了这件事。"
"……是。"
苏晚闭了闭眼。
"周砚沉,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周砚沉说——
"苏晚,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恨我。"
苏晚心口一紧。
"恨你什么?"
周砚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恨我没有早点查出来。恨我让你父亲背了八年的黑锅。恨我……"
他停住了。
苏晚等着。
"恨我当年没能保护好你。"
老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旧书和尘土的味道。
苏晚站在灯下,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没有哭。
八年前她就学会了一件事——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允许自己在这一刻,心软了一下。
"周砚沉。"
"嗯。"
"你下次再瞒我,我就真的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砚沉说:"不会有下次。"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周砚沉沉默了两秒,低声说:"那这次,我写下来。"
苏晚一怔。
"什么?"
"我写下来。"周砚沉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以后所有的事,不瞒你。如果做不到,你随时可以走。白纸黑字,我签字。"
苏晚站在老巷子里,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男人,永远用最笨的方式表达最重的话。
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用签字。"
"那你要什么?"
苏晚想了想。
"你请我吃饭。"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就这样?"
"嗯。"苏晚说,"但这次我选地方。"
周砚沉很快回答:"好。"
苏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包里。
她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旧书店。
壁灯的光落在门楣上,照亮了那块褪色的招牌。
苏晚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晚晚,真相这种东西,不怕来得晚。怕的是你不敢去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砚沉发来的消息。
【地址发我。】
苏晚回复:【等我消息。】
发完,她忽然笑了。
八年了,她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
第五章:她选的地方
苏晚没有立刻选餐厅。
她先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安静。茶几上的雏菊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被时间轻轻揉过。
苏晚把包放下,走到窗边浇了水。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点开过的相册。
里面只有十几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是她十五岁那年,站在周家花园里,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角落里有半只手,是周砚沉的。
那时候他十九岁,刚上大学,放假回来,站在她旁边,表情冷淡得像在参加葬礼。
可他的手,轻轻搭在她头顶。
苏晚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后来的照片里,她渐渐长大。
十八岁,在周家天台上看烟花。周砚沉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风。
二十岁,在一家小面馆里吃面。周砚沉坐在对面,眉头皱着,像是嫌弃环境太差,但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张,是八年前的冬天。
她站在周家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没有周砚沉。
因为他那时候没有追出来。
苏晚关掉相册,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她不想再回头看那些照片了。
过去就是过去。
她今天答应和周砚沉吃饭,不是为了重温旧梦,而是为了往前走。
晚上七点,苏晚给周砚沉发了一个地址。
是城南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馆子,开在菜市场旁边,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招牌上写着"老陈砂锅"。
周砚沉回复:【就这里?】
苏晚:【嫌破?】
周砚沉:【没有。马上到。】
苏晚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
这家店她以前常来。
不是和周砚沉,是刚离开周家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一碗砂锅粉只要十二块钱,够她吃一顿饱的。
老板老陈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苏姑娘,好久没来了。"
苏晚也笑:"陈叔,生意还好吗?"
"还行。"老陈擦了擦手,看了看窗外,"今天一个人?"
"等朋友。"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
七点十分,周砚沉到了。
他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皮鞋锃亮,和这家油腻的小馆子格格不入。
苏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周砚沉走过来坐下,环顾四周,表情平静。
苏晚挑眉:"不嫌弃?"
周砚沉说:"你以前常来这里?"
"嗯。刚离开周家的时候,几乎每周都来。"
周砚沉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拿起桌上的菜单:"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忙着当周家继承人。"
这句话说出口,苏晚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会用这种语气。
带刺的,但不是刻意的。
像是藏了很久的话,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漏了出来。
周砚沉没有反驳。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苏晚把菜单推给他:"你点。"
周砚沉看了一眼菜单,抬头看墙上的手写价目表。
"砂锅粉,牛肉的。"
苏晚看着他:"你记得我喜欢吃牛肉的。"
"记得。"
"那你还问?"
周砚沉认真地说:"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苏晚被他噎了一下。
老陈端着两碗砂锅粉过来,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
"苏姑娘,还是老样子?少辣多葱?"
苏晚点头:"谢谢陈叔。"
老陈看了一眼周砚沉,笑着问:"这位是?"
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周砚沉已经说:"她未婚夫。"
老陈乐了:"哎哟,苏姑娘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苏晚脸微热,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粉。
周砚沉看着她,眼底有笑意。
苏晚瞪他一眼:"吃你的。"
砂锅粉的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滚烫的汤底,弹牙的米粉,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葱花浮在汤里,香气扑鼻。
苏晚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不是难过。
是那种很复杂的感觉——好像这些年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在这一碗热汤面前,忽然有了被看见的可能。
周砚沉吃得很慢。
他不太习惯这种环境,但没有表现出来。
苏晚看着他笨拙地用一次性筷子夹粉,忍不住说:"你不会用?"
周砚沉面不改色:"会。"
"那你为什么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周砚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教我。"
苏晚失笑。
她伸手拿过他的筷子,重新摆了一下姿势,递回去。
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苏晚很快收回手。
周砚沉低头看着筷子,没有说话。
老陈从柜台后面看着他们,悄悄跟老伴嘀咕:"这小伙子不错,看苏姑娘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老伴白了他一眼:"人家吃个粉,你操什么心。"
吃完粉,苏晚没有急着走。
她让老陈上了两杯热茶,坐在塑料椅上,看着门外菜市场收摊的人群。
周砚沉陪她坐着。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
苏晚忽然开口:"周砚沉。"
"嗯。"
"你刚才说,你是未婚夫。"
"嗯。"
"我们还没订婚。"
周砚沉看着她。
苏晚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周砚沉想了想:"你说'别乱叫'的那天。"
苏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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