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制衣（下）

大队部里，大队长王德福坐在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后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梗漂在水面上。今年新来的一群知青排成两排坐着，他敲了敲桌上一张纸：

"按照规定，下月起你们这批知青的粮食就不按人头发了，要按工分折算。每个月月底算总账，工分够的领全口粮，不够的按比例扣。具体怎么领、去哪儿领、什么日子，到时候粮仓那边会贴告示，你们自己去看。"

他说完这些，喝了口茶，眼皮从缸子沿上翻出来扫了一圈，语气没什么变化：

"另外，有些人上工的时候把心思收一收。活干不好可不仅是你自己的，还会影响整个小队的进程！到时候不仅是要批评的，还要扣工分！这工分扣的时候不当回事，等到时候粮仓门口排队领不上粮，别来说我没提前讲。"

赵晓梅的肩膀缩了一下，偏头瞥了一眼林晚星。孙桂香倒是表情一直没变，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其他小队的知青有人低头拿手背蹭鼻子，有人拿脚尖碾地……没点名，就没人知道说谁，那反正不是自己。

林晚星垂着眼，手指头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捏了一下。

……

又讲了好一会儿，王德福才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这样，都回去吧。"

知青们一下子全动了，板凳腿蹭地，脚步杂乱。林晚星四人也跟着人流往外走，肩膀蹭着旁边人的袖子。大队部外，天已经全黑了，门口那盏马灯把一堆人影搅在黄土场上，出了门说话声、抱怨声、鞋底拖地的声响才混成一团小声且密切地炸开。

赵晓梅凑过来，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晚星，他刚才那话……"

"我听到了。"林晚星蹙着眉。

孙桂香从另一边挤过来，没说话，拿手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苏文娟走在后面，叹了半口气。

"今晚别缝太晚了。"孙桂香闷声说。

"明天上工别走神就行。"赵晓梅接了一句，声音还是压着的。

旁边有人大声打着哈欠，还有人拿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扫过她的鞋尖又移开了。人群闹闹哄哄地走到岔路口才散开，各往各的知青点走。

回到屋里，点了灯。林晚星坐到炕桌前，手摸到针线笸箩里那件褂子，指尖在肩缝上摸了一遍。她把针从布边上拔下来，就着灯光续上线，开始绱袖子。

赵晓梅趴在炕上看了一会儿，说："你这扣眼锁得也太细了，一个顶别人三个的功夫。"

"锁松了穿着穿着就散。"林晚星没抬头，咬断线头，拿针尖挑起下一个扣眼的位置。

孙桂香已经躺下了，翻了个身，炕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文娟那边翻书的声音很轻，纸页窸窣。

她锁到第三个扣眼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发酸，针尖戳下去的力道比前两个轻了一点。她停了停，拇指摁了摁食指侧面的针眼。

"晚星。"赵晓梅的声音从炕上传来，闷在枕头里，"睡吧。"

她把针别回布边上，没拔下来。灯芯拧小，屋里暗了。

歇了两天工，王翠花来了。

院门一响，王翠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林知青！我来取衣裳！"

"嫂子来了，快进来。"林晚星从炕沿上起身，把叠好的褂子展开抖了抖，"袖子我改过一次，你试试肩线合不合适。"

王翠花接过去，没急着穿，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才往身上套，袖子顺顺当当进去了。她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了看腰侧，两只手顺着收褶往下捋了一遍，又捋了一遍。

"这腰收得挺好。"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满意。

林晚星退后半步看了看："嫂子，转一圈我看看。"

王翠花转了一圈，不快不慢。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腰，手在衣服下摆拽了拽，把布料拉平。

"赶明儿我赶集就穿这个去。"她说。

"那嫂子一定在人群中最显眼了。"

王翠花笑出了声，从兜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十个鸡蛋，有一个鸡蛋有点裂痕，搁在炕桌上。又摸出两个红薯干："路上摔了一个蛋，算赔你的。"

"不用，嫂子，这鸡蛋裂是裂了，壳又没破，不影响，说好的十个，够了。"

"那不行，你拿着，"她快速把红薯干搁下，拢了拢褂子就往门外走，"家里头还有事，我先走了哈！"

林晚星推辞不过，只好跟着把人送出门。回屋后，就看见赵晓梅兴奋地数着鸡蛋："真的是十个！还多了两个红薯干！"

从那以后知青点来人的次数多了。秀莲来取她那件的时候，林晚星帮她系蝴蝶扣，她低头看着领口的结，眼睛亮得藏不住，兴奋的声音都哑了："真的好好看。"

有天下雨，地里的活停了，让林晚星总算稍缓了一口气。等李秀兰抱着孩子来的时候，林晚星把衣服递过去，和她细讲了衣服的领口设计，告诉她这样喂孩子方便些。李秀兰攥着衣服看了一会儿，眼眶红了。

手指头上的针眼就是做张贵华那件粉格褂子那几天扎的，她连着做了好几件，精力实在疲惫。这件粉格褂子做工也细，方领就翻了两次边，线脚藏在夹层里。有一回缝到半夜针尖扎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吮了吮，拿碎布缠上继续。等张贵华来取的时候，林晚星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心里又觉得十分值得。

四件全交完了。

那天晚上林晚星把收到的鸡蛋、布票、红薯干摊在炕桌上，拿出记账的小本子算了算，她三月份下乡，到现在将近半年。手里的资产再也不是刚来时的样子了。她想，她应该尽快去镇上找一找课本了。

后来几天，口碑像水渗进土里一样慢慢洇开。赵晓梅每天回来都带消息："今天又有人问我你接不接下一轮了。" "二队那个胖媳妇说她攒了半年的布票等你开张。"

"晚星，你真不接了？"

"不接。"林晚星说，"先缓缓。"

可她说先缓缓，镇上却已经风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