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户纸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青色。林晚星摸黑从被窝里坐起来,单褂搭在炕尾,摸上去是干的,但带着夜里渗进来的凉意,穿上身的瞬间皮肤起了一层细栗。她没点灯——怕火光把别人晃醒,就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亮,伸手从炕桌底下摸出昨晚放好的牛皮纸样,又从针线笸箩里摸到剪刀和画粉。她坐在炕沿上等,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布边,听赵晓梅翻了个身,炕板"吱呀"响了一声。
天色从灰青变成鱼肚白,窗户纸透亮了。她凑到窗边看了看,确定可以看清粉线了,才把纸样铺在炕桌上,拿起画粉开始描。画粉是烧火棍在锅底蹭了蹭磨出来的,黑不溜秋的一小截,她描得很慢,手腕悬着,怕手重了把纸蹭皱。描到袖窿那个弯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纸样翻过来看了看反面,确认纹路顺了,才下第二笔。
剪刀是赵晓梅妈妈寄来的那把,剪头磨得有点钝了,贴着粉线走的时候得使点劲,一下一下,布边齐整得像刀切的。剪到第三下,剪刀"嘎吱"响了一声,她下意识地手顿了一下。
赵晓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几点了……"
"还早,你睡。"林晚星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地把剪刀挪到离赵晓梅远的那一侧,继续剪。
六点多,布裁好了。她把纸样叠起来收进针线笸箩——纸是之前从公社讨来的旧文件袋拆的,正面还印着"内部资料"四个红字,她翻到反面用的。笸箩里针插上扎着七八根针,有的带着线头,有的光秃秃的。她拿抹布把炕桌擦了一遍,把纸屑和画粉的灰都擦干净。
七点多一点,四个人揣着窝头出门。赵晓梅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嚼着半拉窝头,含含糊糊地说:"晚星,你今天早上起那么早,上工的时候可别走神啊,前天二队那个刘麻子干活偷懒被大队长逮着了,这两天大队长跟盯贼似的,走哪儿都背着手转悠。"
林晚星无意识应了一声,脑子里转的还是王翠花那件褂子的缝制顺序——先缝合肩缝,再上袖子,最后收腰。
地里活不重,农闲时候就是修修田埂、拔拔草、把晒场的谷子归置归置。钱桂英喊了开工,林晚星手里干活,眼睛的余光扫过田埂边上的草,有两根长得又长又直,茎秆粗细匀称,她心里忽然一动——这个粗细刚好,回去试试做盘扣的芯。
她顺手把那两根草拔了,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别在腰间的布带子上。
中午收了工,四个人走回知青点。苏文娟拿搪瓷盆和了点玉米面,贴了几个饼子,又切了半块咸菜疙瘩码在碟子里。饼子贴锅边的时候滋滋响,热气往上冒,屋里总算有了点烟火气。四个人围着炕桌扒了几口,赵晓梅嚼完最后一口饼子就趴下了,苏文娟也躺了。
林晚星没躺下,从腰间摸出那两根草茎,坐在炕沿上拿指甲掐了掐茎秆的节——太软的不行,得挑硬实的。她掐掉上头那段嫩的,留下中段最匀的那一截,弯了弯,试了试弹性。然后拿草茎比了个袖窿的弧度,弯过来,松手,草茎弹回去了,弧度不够圆。她又弯了一次,这回弯得慢,让草茎顺着劲走,松手,弧度比刚才好了一点。
孙桂香本来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林晚星还坐在炕沿上拿草茎弯来弯去。她喉咙里含混地挤出一句:"你不累吗……起那么早……"
话没说完,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林晚星抬头:"没事,你睡吧。"
孙桂香在这边呼吸已经匀了。
林晚星低下头,把草茎换到另一只手,拇指摁了摁食指上那个针眼。
怎么会不累呢。早上天蒙蒙亮就起来,上午又出了一晌工,手指头上的针眼还泛着红。只是心里那根线绷着,放不下来。袖窿的弧度还没试出来,下午收工后得赶着把肩缝缝上,王翠花第四天要来取,时间不等人。
可孙桂香那半句话一时堵在了她的胸口,让林晚星喉咙微微发紧。
她又弯了一次草茎,这回松手,弧度撑住了。
下午收工比平时早,太阳还老高就听见钱桂英喊收了。林晚星一路小跑回知青点,先去灶房舀了瓢水,拿胰子把手仔仔细细搓了一遍。做新衣服不能脏手,这是规矩,也是她自己的脾气——衣服是给人穿出门见人的,针脚再细,手上泥糊糊的,缝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股邋遢气。
赵晓梅在门口探了探头:"你等会儿喝口水再缝,不差这口水的功夫。"
"嗯,我知道。"林晚星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毛巾上蹭了蹭,进屋喝了口水,才到炕桌前咬着线头把针穿好,缝了第一道肩缝。线脚走得匀,她缝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天擦黑了才搁下。
这时候灶房那边飘来饭香。苏文娟喊了一声:"晚星、晓梅、桂香,吃饭了。"
林晚星应了一声,把针插在布边上没有拔下来,起身去灶房。晚饭是贴的苞米面饼子,煮了一锅茄子豆角熬的菜汤。她扒了两口饼子,喝了半碗汤,筷子就搁下了。
赵晓梅说:"你再吃点啊,晚上还得熬夜呢。"
"够了。"
“哪里够!”孙桂香把自己碗里半个饼子掰了一半搁她碟子里,“再吃一点。”
林晚星只好重新坐下,拿起饼子又咬了起来。
吃完饭,赵晓梅抢着去洗碗,苏文娟把炕桌擦了,孙桂香把针线笸箩往灯跟前挪了挪。林晚星重新坐下来,把早上缝的那道肩缝翻过来看了看,线脚没问题,继续缝第二道。
赵晓梅擦完碗回来,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晚星,你别担心,肯定来得及。王翠花第四天来,今天才第一天呢,你肩缝都缝上了。"
孙桂香问:"还差啥?"
"上袖子、收腰、锁扣眼。"林晚星头也没抬。
"那也来得及啊!"赵晓梅掰着手指头,"你晚上再缝两个时辰,明天歇晌再赶赶,绰绰有余。"
苏文娟也从书里抬起头:"晓梅说得对,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孙桂香也说:"真来不及的时候喊一声,我帮你穿针。你那个扣眼细,我穿线比你快。"
林晚星咬断线头,换了根针,嘴角笑了一下:"行,扣眼到时候找你。"
手底下的线脚走得比刚才匀了。
第二天稍微晚了一点。她把王翠花那件褂子从炕桌底下抽出来,翻到反面检查了一遍肩缝。昨天晚上缝的线脚还算匀,就是昨晚缝到后面,灯芯拧小了,弄的灯火晃眼,左边那道吃布吃多了一点,肩线歪了半分。她拿针尖把那几针挑开,重新对了一遍缝份。
也就是在这时候,张秀莲抱着一块浅灰布来了。她站在门口没直接进,拿脚尖蹭了蹭门槛,才侧着身子进来,把布抱在怀里:"我那块……上回说三尺,其实我回家又量了一下,只有两尺七。"
林晚星皱了皱眉:"先把布放在炕桌上铺开我看看吧。"
张秀莲忙把布展开,林晚星先拿手掌量了量宽度——掌幅撑开大概七寸,来回三下,两尺出头。又拿皮尺拉了一遍,两尺七寸整。她把布按在炕桌上比了比身形,前身和后背,最少得三尺二。差了将近五寸。
她盯着那块浅灰布看了好几息。布面是很细密,而且是那种不容易起球的料子,做袖子可惜了,而且袖子不显眼,好布用在袖子上也白瞎。可要做前身和后背……得想法子补。她想了想,从笸箩里翻出那块藏蓝色碎布,给春杏做那件裁下来的边角,还剩大半块,够两个袖子加领口。
她把两块布并排铺在炕上,浅灰的搁中间,藏蓝的搁两边。拿画粉在藏蓝布上画了两个袖子的形状,又比了比领口的宽度。
"这样。"她把两块布拼在一起,"主体浅灰,袖子藏蓝,领口也用藏蓝收一圈边。你那块布刚好够前身和后背,差的部分用藏蓝补。"
秀莲眼睛亮了:"这样好看吗?"
"比纯色的好看。"林晚星把两块布拼在一起搭在秀莲肩上比了比,"撞色。袖子深一点,身子浅一点,腰那里收一道线,显细。"
秀莲凑近墙上的破镜子,拿手捏着浅灰布的角搭在肩头,歪着头左右照了照。镜面裂了一道细纹,把她的上半身分成两半,可镜子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抿着嘴,可嘴角却一点点翘上去了:"那……那行!就这么做。麻烦林知青了!"
"布票够吗?藏蓝那块算我的,从你报酬里扣一寸布票。"
"够的够的!"秀莲连连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我啥时候来取?还是老样子吗?"
"对!从登记次日起算,第八天。"林晚星把画粉收进针线笸箩,笑着对她说:"今天已经算第二天了,你第六天来取就行。"
秀莲掰了掰手指:"行,我记着了。"
秀莲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林晚星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她转回炕桌前,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两件活——王翠花那件明天必须把上袖子收腰做完,秀莲这件后天得开工裁料。
她拿起针,刚要下第一针,院门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知青点的!大队长叫你们去一趟!"
是二队的那个半大小子,骑着板车从门口过的,嗓子又尖又急,像有什么要紧事。
林晚星手指顿了一下,针还别在布边上。她起身走到院门口,那小子已经蹬着板车出去老远了。
"什么事啊?"她喊了一嗓子。
"不知道!王大队长让去的!"人已经拐过巷口了。
林晚星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口那点影子也看不见了。她转身回屋,把针重新别回布边上。王德福叫人能有什么好事。虽然耽误不了多久……1
这章看得我有点上头,还想接着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