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五,赶大集。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往镇上涌,主街上人挤人,说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独轮车碾过石板的声音搅成一锅粥。
林晚星她们四个顺着人流往里走。刚过供销社斜对面那个卖笤帚的摊子,耳朵里就灌进来一句——
"哎你快看!那个腰!"
不是冲她们说的。她偏头一看,卖笤帚摊子旁边围了三四个女人,目光齐刷刷钉在不远处的王翠花身上。王翠花站在那儿跟卖鸡蛋的老太太说话,浑然不觉自己成了展品。藏蓝褂子收腰的线条在人群里太扎眼了——周围全是灰扑扑的直筒衣裳,她往那儿一站就像墨水里滴了一滴靛青,想不看见都难。
"这谁做的?"
"不知道,没见裁缝铺有这样的成衣展示出来呀。"
……
"是收腰的!你看那腰!"
声音七七八八地传,竟然还有人伸手想摸,王翠花往旁边躲了一步,笑着挡了一下,嘴上说着"别动手动脚的",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赵晓梅在林晚星旁边倒吸一口气:"我的天——"
赵晓梅那口气还没吐完,就听见刚刚卖笤帚的老太太已经放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看了王翠花半天,嘟囔了一句:"这腰收的……比裁缝铺老周头强。"
林晚星赶忙拉着赵晓梅她们接着往前走。
还没靠近供销,就听见里面一声声惊叹。
"哎你们快来看这个!"
"是收腰的!你看那腰线!"
……
"这袖子拼接的!你看那缝!"
"藏蓝配浅灰,谁想的?"
是秀莲。浅灰褂子藏蓝袖子,领口蝴蝶扣系得规整,她站在布料柜台前头,周围已经围了五六个人。有人拿手比划袖子的拼接缝,有人踮脚看领口,手指头差点戳上去。柜台后面刘秀芝一边笑着给人拿布料,一边暗戳戳的打量着秀莲的衣裳。突然,眼角余光瞧见林晚星正被赵晓梅拽着往巷口退。
声音七七八八地传,一群人围着一件稀罕物件研究针脚、猜料子、掰扯做法。张贵华的粉格褂子方领在卖鸡鸭的摊子旁边被人发现了,一个胖媳妇捏着她领口翻来覆去地看:"这针脚!翻了两次边!我娘家嫂子结婚的袄都没这么细!"张贵华又得意又护食,拿手挡着:"别扯别扯,扯松了都!"
另一边,卖菜种子的棚子底下,李秀兰抱着孩子蹲下挑种子,藏蓝收腰的线条全显出来了。旁边一个抱孙子的老太太盯着她的领口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这位闺女,你这衣服哪儿做的?我儿媳妇正愁没出门的衣裳。"
李秀兰抬头,脸有点红:"知青点,三里村的林知青做的。"
"三里村?青山公社的那个三里村?"
"对,就是那儿。"
声音像水纹,一圈一圈从四面八方荡过来。赵晓梅攥着林晚星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晚星,你听见没有?感觉整个集上的人都在讨论!"
林晚星:"……我,我听见了。"
她很震惊。做衣服的时候就想过会受人喜欢——腰收了,配色换了,比供销社那几样灰扑扑的直筒强出一大截,她心里有数。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的人对"穿衣"这件事的认知,还停留在"能穿、不破、省布"的阶段。她脑子里那些做定制时习以为常的思路,放到这儿,居然成了稀罕。她真的很震惊。
"我靠,"她吐出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也太——"1
哇哦!看得出来真的很震惊🤯了哈哈哈哈哈
她说不下去了。她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热闹?过头?离谱?
孙桂香从人群里挤过来,额头上全是汗:"我的天,我刚才去那边上厕所,回来路上还有人拉着我问知青点怎么走!太吓人了!"
林晚星这才从巷口退了一步,后背靠上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针眼才结了层薄痂。
"咱们走吧,"她拽了拽赵晓梅的袖子,"别站这儿了,让人认出来到时候就不好走了。"
她们从巷口绕出去,没被人认出来。但风已经起来了。
……
赶大集过后第三天下午,供销社里,刘秀芝把最后一块布匹扯好,递给顾客,笑着说了句"慢走啊"。
回头把柜台上的碎布头归拢好,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她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没急着下班回家。
这几天她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赶大集那天,镇上比平时赶集多了好几倍的人,主街上人挤人,她站在柜台后面,耳朵里灌进来多少句"这腰怎么收的""这针脚怎么藏的",她当时没空细想——顾客一个接一个,扯布、算账、找零,手没停过。但那些话像种子,一粒一粒落进土里,她现在闲下来了,就开始发芽。
供销社的布料柜台最近几个月销量掉了将近三成。她心里着急,再掉下去,别说年底能升职,不挨骂就好说了。不过她也听说了,镇上姑娘们私下议论"供销社的褂子土",有人甚至搭车去县城买成衣。老周在裁缝铺那边也听说了,前段时间还跟她念叨:"再这么下去,我这小铺子怕是要并到日杂去了。"刘秀芝当时虽然没接这话,但她心里清楚,老周不是危言耸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今天扯布时蹭上的蓝靛。赶大集那天,那几个女人的衣服,她一件一件都看在眼里。收腰的、撞色的、藏针脚的,不是什么高深手艺,但供销社卖的灰蓝直筒没有一件能跟它们比!以前,她只以为林晚星的手艺比别人好点,但没想到她还有这么多新奇思路。
她要是能把林晚星的手艺跟供销社的布料柜台绑在一起……
刘秀芝手指在柜台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事不能急。两边都要试探。上头那边,副业试点的风声已经吹了两个月,文件还没下来,但估摸着应该大差不差。林晚星那边,这姑娘手是蛮巧的,但她之前做衣服也就是私下帮熟人缝几件,大家鸡蛋红薯干一换,谁也不说破。真要摆在台面上跟供销社合作,活就不是四五件了,规矩也不是私底下那套了。姑娘愿不愿意、敢不敢,还得摸。得先摸摸她的态度,看她想不想做,再看上头给不给开口子。
她转身锁了柜台,把钥匙揣进兜里。
走出供销社门,太阳已经偏西了。刘秀芝没往自己家那个方向拐,推出靠在墙边的自行车,骑上去就奔着知青点去了。
三里村知青点那排土坯房她来过几回,路还算熟。上回来还是给林晚星送布料,那都是初夏的事了,再往前,林晚星帮她缝过围裙带子,那回她围裙带子断了,她又忙一直没空接上,正好林晚星在供销社买针线,给她缝了个新的作为谢礼,针脚细密,比她自己缝的结实得多。这姑娘见着面又"刘姨刘姨"的叫着,刘秀芝心里十分受用,觉得这姑娘知冷知热的。
车停在知青点院门外,她站了站,理了理思路。
不能一上来就提合作的事。那太急了,容易把人吓着。先聊聊,摸摸她的态度,看她对做衣服这件事到底怎么想的,是想继续私下换几个鸡蛋,还是真有心思往大了做。
她抬手敲门,不急不重,两下:"林晚星在吗?"
里头脚步声,门开了。林晚星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像是刚在灶房忙活。
"刘姨?"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怎么来了?"
"顺路。"刘秀芝迈进院子,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落在灶房屋檐下晾着的两件补过的褂子上,停了一息,"这不刚下班,想着最近忙,好些日子没过来了,来看看你们。"
赵晓梅从屋里探了个头:"刘姨来啦!"喊完又缩回去了。孙桂香在炕上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苏文娟也从书里抬头笑着招呼了一声。
刘秀芝在炕沿上坐了,把布兜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摩挲着兜边。
林晚星倒了碗热水递过来:"刘姨喝水。"
"哎,好。拌饺子馅呢?"刘秀芝接过碗,目光落在赵晓梅手里那盆白菜鸡蛋馅上,没急着喝,放在炕桌上,"你们最近忙不忙?上工还行?"
"还行,这两天活不算重。"林晚星在对面小凳上坐了,旁边赵晓梅手里拿着一盆还没调好味的白菜鸡蛋饺子馅。林晚星一边回话,一边顺手和赵晓梅一起拌着馅儿。
刘秀芝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上回赶大集,我当时在供销社里可听了不少动静。好几个姑娘来柜台问,说街上有人穿了收腰的新式样,问咱们供销社有没有这样款式的衣裳。"
林晚星和赵晓梅拌馅的动作顿了一下,赵晓梅抬头看了一眼林晚星,又低头接着拌馅,林晚星眼神有些飘忽地说:"是吗?"
"嗯。"刘秀芝喝了口水,"我听人说那几件都是三里村的一个姓林的知青做的,我一猜就是你。"
"也就是没事时帮几个嫂子缝的,不算什么的。"
"怎么不算什么?"刘秀芝放下碗,语气平常,"我站在柜台后面看得清楚,镇上半条街的人都在议论。有人甚至说要专门来三里村找你。"
林晚星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继续拌。
刘秀芝看她不接,也不追,手指在炕桌上点了两下,换了个话题:"对了,上头最近在说副业试点的事,你听说了没?"
"副业试点?"
"嗯,有些地方允许社员搞点家庭副业,不扣工分。具体怎么弄还不知道,文件没下来。"刘秀芝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我寻思着,要是真放开了,你们知青要是哪个有本事的,倒是可以正经做点什么。不过没影的事,别往外传。"
林晚星抬眼看她:"刘姨消息就是灵。"
刘秀芝笑了笑,那笑里有点什么,没说透:"我就是随便聊聊。你这手巧,要是真有那一天——"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顿了一下,"算了,还是没影的事呢。"
坐了没多久,喝了半碗水,起身要走。林晚星送她到院门口。
"刘姨,天黑,小心些骑车。"
"哎,回吧。"刘秀芝拎着布兜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有空来供销社转转,我那儿新进了几匹花布,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晚星站在门口点点头应好。
刘秀芝自行车骑出三里村后,慢慢把车停在路边。
布兜里装的不是花布,是她从柜台底下翻出来的一叠旧账本——上面记着近半年布料销量的变化。她本来想拿出来给林晚星看看,让她知道供销社的处境,好让她明白合作的价值。但到了跟前,她没打开。
还不是时候,得先让林晚星自己动心思。现在直接硬塞过去,反而显得目的太明显,再把人吓着。
她攥了攥布兜带子,继续骑车往家走。天边烧着一片晚霞,供销社的方向已经关了门,热闹了一天的地方此时安静下来。她想林晚星没拒绝,但也没接茬,那态度是好的。不排斥,就是还在观望。
足够了。第一步踩实了。
接下来该去摸上头的意思了。9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