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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开镰

七零:从下乡知青到首席设计师

七月六,逢六,赶集日。

林晚星收拾好的时候,赵晓梅正坐在炕沿上编最后一段辫子,嘴里哼着小调,脚丫子一晃一晃的。孙桂香已经把篮子空出来了,只放了水壶和一块汗巾,提在手里掂了掂。苏文娟站在窗边,用手指把刘海别到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褂子领口,拿手抻了抻——领口磨毛了,她皱了下鼻子,没管它,转头对赵晓梅说:"你辫子编歪了,左边松了点。"

赵晓梅把辫绳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晚星,今天去晚了细针又要没了,你那针包还有没?"

"还有呢。不过我听说昨天到了两包新的。"

"那还等啥,走啊!"赵晓梅跳下炕,左脚的鞋穿反了,自己没察觉,迈了一步差点绊着。

孙桂香把篮子换了个手:"急什么,供销社九点才开门,现在去也是站着等。"

"站着等也比去晚了强。"赵晓梅啪嗒啪嗒走到门口,被孙桂香瞥了一眼。

"晓梅,你那鞋穿反了。"

"啊?"赵晓梅低头一看,左脚的布鞋左右颠倒着套在脚上,赶紧蹲在门槛上换,鞋跟磕在土坎上砰砰响。

林晚星把针线包别在腰上,锁了门。四个人沿着东沟往公社走,晨雾还没散,脚下的土路踩着潮。

孙桂香走在头里,篮子空荡荡地挎在臂弯里,步子比平时快半拍。赵晓梅落在中间,换好鞋了还不甘心,嘴里嘟囔着"我昨天就觉得左脚挤得慌",孙桂香头也没回:"你那鞋左右反着穿了两天了吧。"

赵晓梅"啊"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不会吧……"声音越来越小,后面含含糊糊嘟囔了两句,谁也没听清她说啥,她自己低下头盯着脚面看了两步,又抬起来继续走了。

林晚星在旁边笑了一声:"我说呢,你昨天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我还以为你扭了脚踝呢。"

赵晓梅扭头瞪她:"你早看出来了?!"

"早看出来了啊。"

"那你不说!"

"我说你听吗?"林晚星拿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你那会儿正跟桂香争胰子的事呢,谁拦得住你呀。"

赵晓梅被噎住了,噘了噘嘴,拿肩膀撞她一下:"那你今天怎么也不说!"

"我寻思看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呢。"林晚星笑着躲了一下,没躲远。

她拿手拢了拢被晨雾打湿的碎发,声音松松散散地抛给后面:"哎你们说,她这鞋还能反着穿几天啊?"

赵晓梅在旁边叫起来:"晚星!你——"

苏文娟从后面接了一句:"穿到秋收吧。"

赵晓梅回头:"文娟你怎么也帮她!"

苏文娟没再接,低头笑了。

孙桂香走在头里,步子没变。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说不定可能真的要像文娟说的那样,穿到秋收吧。那还得是咱们桂香客气了呢。"

赵晓梅立刻叫起来:"穿到秋收?!那我不成笑话了!晚星你也不管管她俩!"

林晚星笑着推了她一把:"我管得了?你鞋都穿反了两天了自己不知道。"

苏文娟在后面说了一句:"哎?你们瞧瞧,那边田埂上是不是有野薄荷?要不我们回头收工掐两片泡水喝。"

赵晓梅扭头往田埂那边看:"哪儿哪儿?我也要!"差点又走岔了路。

林晚星笑着把她肩膀扳回来:"看路呢。"

等到了供销社,赵晓梅一进门就往针线货架那边冲:"刘姨!细缝衣针还有没?"

刘秀芝正坐在她的柜台后面——针线、布头、胰子那片——拿算盘拨拉上个月的账。听见赵晓梅喊,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两包,昨儿到的。自己拿吧,在架子第二层。"

旁边副食柜台那边,一个瘦高个男人正给老大爷打酱油。油提子从油缸里舀起来,对准瓶口倒下去,老大爷数了四个钢镚儿递过去,瘦高个接了,在抽屉里扒拉了两下,摸出几分零钱补上。

赵晓梅踮脚从架子上够针包,林晚星跟过去,余光扫了一圈。农资那边没人,镰刀锄头的货架空了大半,估计前两天让队上的人买得差不多了。门口一个媳妇抱着孩子靠在柜台边沿上,孩子在拍巴掌玩,媳妇探着身子跟刘秀芝搭话:"刘姐,上回说的那种花布啥时候到啊?"刘秀芝手里拨着算盘,头没抬:"得等下趟进货,快了。"嘴上应着,手上没停,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拨完最后一颗,她才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头对林晚星说:"林丫头,跟你说个事。上回那个方家媳妇,拿褂子回去给她妹试了。她妹欢喜得很,没忍住先穿着在公社露了一面,就有好几个人来问我做衣服的是哪个。我悄悄地给透露点信息,但没说你名字,就说东沟知青点有个手巧的。"

林晚星捏捏针包,点了点头:"谢谢刘姨,我知道了,多亏了你帮我想着呢。"

"谢什么,你活儿确实好。"刘秀芝拿抹布擦了擦手,"不过我给你透个底,等双抢完了估计就有人找上门了。你心里有个数。"

赵晓梅在旁边眼睛都亮了:"真的吗?晚星!那你岂不是要发了!"

孙桂香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块胰子,淡淡接了一句:"发不发的,先把手上的活儿做好再说。"

林晚星笑了笑:"桂香说得对。活儿做好了,人家自然来。"她把针包收进兜里,手没抽出来,顺势从针线包里摸出一条叠好的围裙带子——藏青碎花布头缝的,针脚密实,两头锁了边,转过身搁在刘秀芝柜台上:"刘姨,上回听您说围裙带子断了,我给您缝了条新的,结实。"

刘秀芝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捏了捏,指腹蹭过针脚:"哟,这针脚不错,你啥时候缝的?"

"前两天晚上收工回来没事干,顺手就做了。"林晚星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您试试,长短不合适我再改。"

刘秀芝把带子往自己围裙上一比划,嘴角动了动:"你这丫头,还惦记着这个。"

"您帮了我这么多,我记着呢。"

刘秀芝看了她一眼:"双抢累人,你那手上的活儿先搁一搁吧。"她顿了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摞旧报纸,"不过你要是闲下来想看东西,这还有几张,上回那叠还有没?"

林晚星接了:"正好这两天看完了,刚想着问问刘姨你这儿还有没有呢?还是刘姨想着我,我再怎么谢都谢不够。"

"就你这丫头嘴甜的咧~"

赵晓梅在旁边又问了刘秀芝两句细线的事,孙桂香买了白棉线,林晚星在柜台前站了站,拿布票买了一小包盐、两把挂面,又从兜里摸出三个鸡蛋搁柜台上:"刘姨,换一坨猪油,双抢费力气,得吃点好的,不然身子跟不上。"

刘秀芝拿秤称了称鸡蛋:"三个够了。猪油这两天紧,就剩这小半罐了。"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陶罐推过来。

林晚星连忙接了,把盐、挂面、猪油一样一样包好塞进针线包旁边的兜里。

苏文娟拿了东西先走了,往卫生院方向去。剩下三个人在供销社门口站了会儿,赵晓梅还在念叨:"两块布头加两斤粮票,这才第一件,后面要是再来几个……"

孙桂香走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别把话说太满。人家找不找来还不一定呢。"

赵晓梅回头:"桂香你这人——"

"我说的是实话。"孙桂香把篮子换了个手拎,"活儿做好了,人家自然来。你天天嚷,嚷不来活儿。"

赵晓梅噎了一下,没再接。

林晚星在中间走着,没插话。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双抢。十来天,要开镰了,凌晨出工,天黑收工,中间没有休息日。这是双抢前最后一个能正常赶集的日子,后面逢六赶集日赶不上,得把能备的都备齐了。

七月十七要正式开镰。

不是麦子。是早稻。青山公社在浙西丘陵地带,水田里一年两季——早稻七月收,晚稻八月插,环环相扣,一天耽误不得。

十六号晚,钱桂英又踩着点跑到知青点,站在门口拿汗巾擦了把汗:"今年春上倒春寒,插秧就晚了十来天,稻子也跟着晚了一茬。好在赶上了,再拖下去晚稻就来不及了。四点半,大队晒场集合。镰刀磨利索了带去,草帽戴好,水壶灌满。中午不回,带干粮。谁要是割破手了别硬撑,找卫生员。明天大家都不许迟到!"

赵晓梅再次听到这个消息,脸还是白了一瞬:"四点半啊……"

孙桂香已经把自己的镰刀找出来,蹲在门槛上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

林晚星从包袱皮里摸出那张二尺三寸的布票看了一眼,放回去。双抢费力气,她赶集日备的猪油饼子还在,够撑头几天。

十七号,天边的月亮还斜斜地挂着。

四个人就已经摸黑走到大队晒场集合,各队分好工。她们四个知青都是三队的,跟东沟村的妇女搭伙割一行。钱桂英站在前面分垄:"一人一行,从田埂这边割到那头,割完回来接着第二趟。镰刀贴根,别留桩。割破了手马上喊。"

林晚星踩进稻田里。水还没完全排干,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得拔。稻秆比麦子粗,割起来费劲。她下乡四个多月,刨地、锄草、挑水都干过,但割稻不一样——得弯腰九十度,左手拢稻秆,右手下镰,一刀一刀,泥水溅到小腿上,稻叶边缘像锯齿,划一道就是一条白印子,过一会儿才泛红。

赵晓梅在旁边那行,第一刀下去就没割断,拽了两下才扯开。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

孙桂香已经割出去一丈多远了。腰弯得深但稳,镰刀下去的角度几乎不变,左手拢秆、右手下刀,一下一下,节奏像钟摆。赵晓梅在后面喊:"桂香你慢点!"孙桂香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一口气割完这段,别停。停了再弯下去更费劲。"

苏文娟在另一头,割得慢,但没停。她的手白,稻叶一划就是一道红,她咬着嘴唇不吭声,速度慢但不断。

林晚星割到第二趟的时候,手心开始出汗。茧子挡了一层,但新磨出来的地方还是疼,腰也隐隐作痛。她换了个握法,用虎口卡住镰刀柄,速度没敢降。次数多了以后发现割稻和改衣服有某种相似——都是手上功夫,力道均匀、节奏稳,就不容易歪。

太阳升起来以后,稻田里像蒸笼。水汽往上蒸,太阳往下晒,中间夹着人。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赵晓梅的麻花辫都快散了一半,她用手背擦汗,脸上糊了一道泥。

"歇会儿吧!"她喊。

钱桂英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溅满了泥点子:"再撑半个时辰,等日头最毒的时候再歇。现在稻秆还带点潮气,好割。"

没人反驳。赵晓梅只好又弯下腰去。

林晚星从兜里掏出那块粗布巾——改衣服剩的边角料缝的,吸汗。她擦了一把脸,顺手递给赵晓梅:"用这个擦擦,别用手背,越擦越疼。"

赵晓梅接过来,愣了一下:"你啥时候缝的?"

"上回改衣服剩的布头。"

赵晓梅擦了脸又擦脖子,把布巾还给她:"谢了。"

中午不回知青点。大家蹲在田埂树荫下啃干粮。

林晚星拿出早上烙的玉米面饼子,用筷子挑了一小坨猪油抹上去。赵晓梅凑过来闻了闻:"你还有猪油?!给我抹一点吧!"

林晚星挑了一小块给她。孙桂香从篮子里拿出腌萝卜条——她今天到底还是带了点东西,掰了一半递给苏文娟。苏文娟接了,低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就着萝卜条啃饼子。

林晚星把旧报纸垫在屁股底下当坐垫,抽出一张,上面有篇讲棉花种植技术的短文。她扫了两眼,折起来塞兜里。赵晓梅看了一眼,转头问孙桂香借水喝。

下午比上午还要难熬。腰像断了一样,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水渗在镰刀柄上。赵晓梅割到一半哭了——不是嚎,是眼泪混着汗无声地往下掉,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孙桂香从前面折回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赵晓梅接过来喝了一口,吸了吸鼻子,又弯下腰去。

林晚星在另一行听见了,没回头,也没敢停下,只是把速度放慢了一点,等赵晓梅跟上。

苏文娟割完了自己那行,站在田埂上粗喘着气,想从布包里摸出那本医书翻两页,实在没有力气,眼睛也被汗蛰得发酸,一个字看不进去。

直到第三天,四个人渐渐都找到了节奏。

赵晓梅话少了很多,但手上比第一天利索了。她学了孙桂香的弯腰姿势,虽然没人家稳,但至少不用每五分钟直一次腰。

孙桂香的袖口磨破了,手指上全是稻叶划的小口子,晚上回到知青点,还要拿针线给袖口缝两针补一补。

苏文娟找到了办法——每次直腰不超过三秒,立刻再弯下去,靠频率不靠速度。林晚星看见了,觉得这个办法好使,也跟着用起来。

四个人手上破的地方结了薄痂,新茧子压着旧茧子,握镰刀不打滑。

林晚星在割完自己那行之后,走到赵晓梅那行末尾接着割。赵晓梅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推辞,往旁边让了半步。

收工回来的路,四个人走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脚上的泥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回到知青点,四个人简单清洗了下,各瘫各的铺位上。

过了好一会儿,赵晓梅翻了个身,闷闷地说:"明天还得四点半。"

没人有力气接话。炕上安静得像没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孙桂香才撑着胳膊坐起来,下炕去灶台烧水。水开了,给每个人倒了一缸子,挨个放到铺位旁边。

林晚星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是热的,也是苦的。她把苏文娟给的菊花决明子抓了一小撮丢进去了。

炕上安静下来。油灯没点,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暗青色的。

林晚星从炕箱里摸出那摞旧报纸,抽出一张,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眼标题。苏文娟在旁边翻了个身,轻声说:"你看什么呢?"

"一张旧报纸。上面有篇讲纺织的。"

苏文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卫生院那个大夫,他那儿有本旧医书,我估摸着不能久借。"

"回头拿回来,咱们一起把书抄下来。"

"嗯,好。"

窗外最后一丝光收尽了,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起来,一声赶着一声,密得像织了张网。

知青点里四个人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1

段评

(˜▽˜) 越看越上头,好看得要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