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工的时候,西边山头上就压了一层灰云。钱桂英站在田埂上看了两回,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得把东边那块低洼田的最后几垄收出来。"她把镰刀往腰后一别,"云层厚,说不准午后就有雨。谷子泡了水就发芽,一垄都留不住。"
四个人跟着男劳力下田。那块田地势低,排水慢,一下雨最先淹。林晚星弯着腰,镰刀下去,稻秆"嚓"一声断,垄面齐整,倒伏的稻子一棵不落全收进稻把里。赵晓梅在她左边,割几下拉一次袖子擦汗,喘得厉害,但没喊停。孙桂香在右边,闷头不吭声,割得狠,稻把码得整整齐齐。苏文娟在另一边,低着头一刀一刀跟着割,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淌下来,拿胳膊肘蹭了一下,没停。
到半晌,还剩最后三垄。太阳被云遮了,风凉下来。钱桂英割着手里的稻子,忽然停了镰刀,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土腥味。
她直起腰,朝西边看了一眼,云层又压低了一截。
"大家加把劲!"她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赶在雨前收完!"
没人说话。镰刀声密了。
最后三垄割完,稻把从田里往外递。有人接了往田埂上码,有人直接挑起担子往打谷场跑。林晚星直起腰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眨了两下才缓过来,弯腰把最后一捆稻把拢好,递给田埂上的人。
打谷场上,老把式们已经架好了木凳,竹架铺上去,芦席摊开,离地半尺来高防潮。塑料布双层打底,稻把码上去,顶上再盖一层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死。
林晚星和赵晓梅把最后一捆递到场上的时候,雨点砸下来了,又密又急。
"盖好了没有!"有人在雨里喊。
"盖死了!"钱桂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钱桂英掀开塑料布一角看了看,确认透气,又盖回去。"全出来了。"她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第二遍声音没那么哑。
众人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又没完全松。像一根绷太久的弦被拨了一下,颤着,但没断。
钱桂英站在场边,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的东西,生产队长王德福跑过来朝大伙儿喊:"大家伙儿最近几天辛苦了,今天下午放假半天!明早六点,晒场集合!"
没人欢呼。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弯腰捡起镰刀套进刀鞘,有人站着没动,像还没从刚才的节奏里抽出来。
下午雨渐渐停了,出了太阳。
孙桂香准备供销社去买点吃的和一卷棉线,最近双抢食物和棉线实在是消耗得快。苏文娟和她搭伴一起去,不过她还要去一趟卫生院。
赵晓梅躺在铺位上,拿袖子盖着脸,一动不动。林晚星收拾完床铺,把灶上昨晚剩的冷饭和菜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放赵晓梅铺位旁边。"快起来吃点东西吧。"
赵晓梅掀开袖子看了一眼,哎的一声坐起来接了。两个人就着菜吃完。
"走吧,去河边把衣服洗洗。"林晚星拿起盆和皂角。
"刚吃完就洗啊……"
"趁现在有空,攒着多了就更不想动了。"
赵晓梅磨蹭着起来,两个人端着盆出了门。
河边石头上孙梨花、春杏几个人在捶衣裳,拉着家常,东一句西一句的。赵晓梅眼睛一扫,认出两个面熟的,笑嘻嘻地凑过去打了个招呼:"嫂子们洗衣服呢?"
"哎,晓梅也来啦。"孙梨花笑着应,"你们也来洗衣服啊。"
"可不是,都攒了一盆子了。"赵晓梅蹲下来,把盆往石头上一搁,笑嘻嘻地凑过去,"梨花嫂子你这洗的是你家小丫的褂子吧?料子看着真新。"
孙梨花笑着拍她一下:"就你眼睛尖。"
话头一转,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前两天方媳妇妹妹穿的那件偏襟褂子。
"……那收腰收的,啧啧,就连方媳妇她小姑子问她,她还不说,光笑。"
"哎,你是没看到,她那小姑子瞧见马媳妇她妹子穿着那件偏襟褂子的时候,眼都直了!"
"该不是托人从县里带的吧?"
"说不准呢,那样式,咱这哪有啊。"
赵晓梅手上的衣裳拍在石头上,瞄了一眼林晚星后说:"我之前也听见刘姨说了,穿在身上好看得很,还是偏襟的呢。"
"是吧!"一个媳妇来了精神,"哎~晓梅,你们城里来的,眼光好,你看那针脚像不像城里师傅的手艺?"
"哎哟,我的好嫂子,那我可看不出来,"赵晓梅笑,"我哪懂这个呀。针线上的功夫你得问我们的晚星同志,哈哈她手巧,什么都看一眼就明白。"
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转向林晚星。林晚星正把一件褂子在水里涮着:"嗯……收腰的话,改起来不难,腰上捏两道省就贴身了。没什么特殊功夫。"
"那你能做不?"春杏凑过来,"马上天要转秋了,我想缝件收腰的褂子。"
林晚星拧干褂子,抖开晾在旁边的石头上。"春杏嫂子,这双抢还没完呢,等结束了再说吧,到时候给你好好量量。"
"哎!好,不急不急的,我等着你。"春杏抿着嘴笑着应了。
赵晓梅在旁边接了一句:"要我说春杏嫂子你那个腰身呀,到时候量准了再动手,差一寸穿出来都不对呢。"
春杏笑着拍她:"晓梅,你也拿我打趣!"
其他几个人瞧见了,都笑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大家话头一转,又聊起别家的闲话去了。
洗好衣服回知青点的路上,赵晓梅嘴里一条条数着:"除了春杏嫂子,还有那个李嫂,她表妹要一件红布褂子,说是要出嫁穿的,得做新的。周嫂她娘家妹子想改条裤子,腰那块松了。还有东头那个谁家媳妇——我记不清姓啥了——说她婆婆有件大褂领口磨破了想补一补,最好能改得好看点。还有……还有一个说想做件小孩的棉袄,好等着入冬的时候穿。
林晚星听着听着,步子不自觉慢了半拍,侧头看着她:"你都记住了?"
赵晓梅把手里的盆换了个重心:"差不多吧,刚才她们说着我就听着,现在一想想,还都搁在脑子里呢。没想到我平时找自己袜子都找不着,这种八卦闲事倒记得清楚得很。"
林晚星没附和她,反而和她说:"你这很厉害啊!有你帮我记着,我们等会回去我可以拿笔记下来,到时候等双抢完了我还能再去问问。我自己刚才光顾着跟人说话,具体谁说的啥我反倒没你理得清呢。"
赵晓梅"嗯?"了一声,嘴巴微张:"真的吗?那我记这种事的时候脑子可太好使了。"
"真的真的,你还不信我嘛……"
供销社里刘秀芝在柜台后面看见孙桂香,笑着招手,给孙桂香拿了一卷棉线,刘秀芝一边包一边说:"林知青没来吗?她那手可真巧,那条围裙带子,真是结实又好看。"
孙桂香"嗯"了一声, "她没来。" 接着把钱放在柜台上,拿起包好的东西走了。
那边苏文娟早早的在供销社买完了东西去了卫生院。
卫生院在公社东头,三间平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她推门进去,一股苦药味扑面而来。大夫正坐在桌后面写方子,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没抬头。
苏文娟坐在熟悉的角落里。
大夫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拿起来翻了翻,看看有没有漏写、错字。翻完放一边,才抬眼看她。
"还是想借?"
"嗯。"苏文娟声音不大,压得有些低,"我自己的那本已经看完了,我真的想借您的这本书看一看。"
大夫看着她,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搁下,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门,在里头翻了一会儿。柜子深处摞着几本旧书,纸页发黄卷边,他用指头拨了拨,抽出一本,拍了拍灰。
《基础医学常识》,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
他拿回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就两天,顶多三天,别弄坏了。看完还回来,别跟别人说借过。"
苏文娟连忙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纸是软的,但没脆。"谢谢王医生,我一定准时完整的还回来。您放心。"
王医生"嗯"了一声,坐回去,拿起笔接着写方子,再没看她。
苏文娟把书小心放在包里从诊室里出来,门在身后带上了。
她走得很慢,心里盘算着——这本得抄,不抄还回去就没了。但抄得找纸,知青点也没有多余的。作业本反正面写太慢,一个人肯定抄不完。
回去跟谁说呢?
赵晓梅本子多,字写得也快,找她帮忙应该行。林晚星……林晚星虽然手里事多,但那天晚上她主动说了一句"我们一起抄"……
她走了一段,低头摸了摸包里的书。把包合上,抱紧,步子快了些。
孙桂香从供销社回来的时候,林晚星正在帮苏文娟修衣领,早都磨边了,之前文娟给她带了菊花和决明子,她就想着有空的时候就帮她修整一下衣服。
孙桂香把东西搁在自己炕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憋了半天终于说出来了:
"刘秀芝说你那条围裙带子好使。"
林晚星手上没停,拿指甲掐开一个打结的线头:"是吗?那挺好的。"
孙桂香没接话。她把炕头那堆东西归置归置——胰子从右边挪到左边,摆齐了,手指又推了推,把胰子翻了个面,再翻回来,跟棉线卷对齐了。摆完了,她又伸手把胰子拿起来,换了个方向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她说昨天跟人夸了,好几个人问是谁缝的。她没说名字。"
林晚星笑了笑,头也没抬:"刘姨那人我了解,她肯定是一脸得意地跟人说'我们知青点有个手巧的',名字一个字不漏。"
孙桂香摆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林晚星拿指甲把最后一个结掐开,把线头捋直了缠在手指上:"说出来了,反而不稀奇。"
孙桂香把棉线卷拿起来,卷了卷边角,又放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嗯,是啊!你那手确实巧。"
说完这句她就没声了。针线包拉链拉开,又拉上,再拉开,手指在里头拨了拨,什么也没拿出来。
林晚星听到以后愣了愣。半晌,她把线头缠好,轻声说:"桂香,回头我也给你缝一条。"
孙桂香穿针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不用,我有。"
"你那条都磨白了。"
孙桂香没说话。手指还搭在针线包上,拇指蹭了蹭拉链齿,蹭了两下,停住了。
"……再说吧。"
傍晚天边透出一点橘红色的光。知青点里安静下来。
孙桂香坐在窗边那张矮凳上,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褂子——就是双抢头几天割破袖口的那个,当时拿粗线潦草缝了两针,歪歪扭扭的。她把那两针拆了,重新穿针,就着微弱的天光细细地回了一道,针脚比之前齐整多了。
林晚星坐在炕沿上理线头,把双抢前备的棉线一根根捋直,打了结的拿指甲掐开。赵晓梅趴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林晚星的手,但眼神没聚焦。她脑子里还在过下午河边那些媳妇说的话……她没出声,嘴唇微微动着。
苏文娟盘腿坐在炕上,把那本医书摊开在膝盖上,正翻到中间某一页,拿手指点着一行一行看。书脚略有卷起,她小心地拿掌心压平。
她看了两遍,没看进去。
手指停在那一行"肝脏位于右上腹腔,重约一千二百克至一千五百克,为人体最大消化腺"上,指腹摁着纸面,墨线似乎都要印进指纹里。
她其实路上早就想好了。赵晓梅本子多,找她借几张纸应该不难。林晚星之前说了帮着一起。两三天,一个人肯定抄不完,今天必须开口。
就是……怎么起这个头。
她把书合上,膝盖并拢,脚尖朝内收了收。侧头看了一眼赵晓梅的后脑勺,她正趴在林晚星旁边,下巴搁在胳膊上,脑子里不知道转着什么呢。
苏文娟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出来,又顿了一下。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突然开口要纸有点……
算了。
"晓梅。"
赵晓梅"嗯?"了一声,下巴还搁在胳膊上。
"你……还有多余的纸借我用用吗?"
赵晓梅这才翻了个身,侧过脸来看她,眼睛还带着点刚从自己思绪里抽出来的茫然:"纸?我炕头就放着两三张,你拿去用吧。"
苏文娟稍抿了一下嘴:"我……我想问你借二三十张,我知道有点多……"
"这么多?!你借这么多纸做什么?"
苏文娟把膝盖上的医书往她那边推了推,封面朝上。
赵晓梅瞅了一眼,坐起来了。"咦,你借到了?那王医生真的愿意借给你啊。"
"嗯。但是王医生说两三天就得还。"
赵晓梅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顿时睁大了眼睛:"这么多就两三天!这一本两三天翻完读完都够呛,你是要抄书?能抄完吗?"
苏文娟没说话,手指摁着书脊。
"行行行,别的不说,你想抄我这就有纸。"赵晓梅翻身下炕,从自己铺位底下拖出包袱,翻了翻,抽出一沓裁好的纸——有白的有黄的,大小不太一样,但都是平整的。"你挑,白的写正面,黄的写反面,省着点用够你抄大半本的。"
苏文娟接过纸,指尖捏着边角,点了点头:"谢谢晓梅,等下个月我家里人寄钱来了,我一定买纸还你。"
"谢什么呀。不用着急还。"赵晓梅又坐回炕上,歪着头看她,"不过你一个人抄得完吗?这字密密麻麻的——"
"我帮她抄。"
林晚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里还在掐线头的结,没抬头。
苏文娟愣了一下,看向她。
林晚星把一根线头掐开了,绕在手指上,才抬眼:"那天晚上说好了的。明天后天收尾活不重,晚上抽空抄几页,来得及。"
赵晓梅眼睛一亮:"那我也算一个!我字快,虽然没晚星写得好看,但胜在快。"
苏文娟看着她们两个,嘴唇抿了一下,低头把纸和书摞整齐,抱在怀里。
"……嗯。多谢你们……"
孙桂香的针还在布面上穿进穿出,但那一针扎下去之后,停了一息。
她听见了。都听见了。
赵晓梅抽纸的时候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林晚星说"我帮她抄"的时候,她拇指摁在布面上没动。
可……她跟苏文娟说过几句话?数得过来的。平时苏文娟不是看书就是沉默,她自己也不是那种凑上去热乎的人。两个人住一个屋,各干各的,谁也没跟谁交过心。
现在让人家刚开口问个纸,自己就凑上去说"我也帮你抄"?
……算什么呀。
又不是跟赵晓梅那样,赵晓梅跟谁都自来熟,她帮谁都不稀奇。孙桂香不行。她跟苏文娟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硬说一句,苏文娟说不定也懵——她俩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突然帮忙,两个人都别扭。
她把多余的线头掐断,塞进袖口里面。
低头继续缝,针脚比刚才慢了半拍,但更齐整了。
窗外橘红色的光又暗了一层。蝉鸣密密麻麻。
天彻底黑了,油灯点起来。赵晓梅先坐不住了,翻了个身坐起来:"哎,咱们玩点啥吧?最近真是累坏了,好想放松放松。"
孙桂香头也没抬,"你刚趴了半个时辰不算再放松吗?"
"这哪能一样!"赵晓梅蹭到孙桂香旁边,"桂香,你来出题吧,咱们来猜谜,看谁脑筋好使。"
苏文娟从医书上抬起头,"我不会猜谜。"
"啊?那……那接歌也行!"赵晓梅转向林晚星,"晚星你来不来?"
林晚星把线头缠好,笑了笑,"行,玩一会儿。不过说好了,玩一会儿就睡,明天还得上工。"
赵晓梅起头唱了一句什么,其实林晚星没怎么听出来是什么民谣,但好在她是最后一个接的,暂时不慌。大家接着往下接,接不上的认罚——罚的可能是学个动物叫、或者讲一件自己干过的最丢脸的事。孙桂香开始不乐意,被赵晓梅硬拉着,最后也哼了两句,声音小但没跑调。苏文娟唱了两句发现实在跑调都不行,最后只好负责当裁判,谁接错了她指出来,一本正经的,反倒把大家逗笑了。
闹了一阵,赵晓梅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眼睛。林晚星看了一眼:"好了好了,今天先到这里吧,大家早点休息,明天六点集合呢。"
没人反对。油灯吹了,知青点暗下来。窗外雨停了,地气往上返,潮乎乎的。谁翻了个身,炕板吱呀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赵晓梅闷闷地说了一句:"明天能被分到农具维护就好了。"
没人接。安静了一小会儿,四个人的呼吸慢慢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