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不要對著我

Chiono第一次獨自出門，是在林芮連續忙了三天之後。

公司最近忽然有了工作。

準確來說，是多到有些不習慣。

以前辦公室裡最常聽見的聲音，是空調和打印機。

現在則是電話。

品牌方、雜誌、攝影棚、商務合作，甚至還有幾家娛樂公司過來旁敲側擊，想問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銀髮新人到底什麼來歷。

林芮忙得腳不沾地。

於是某天下午，Chiono看了她一眼。

「我出去走走。」

林芮還在接電話，只來得及抬頭。

「別走太遠。」

「嗯。」

「手機帶著。」

「帶了。」

「有人跟妳說奇怪的話，不要理。」

「好。」

「還有，別隨便跟陌生人走。」

Chiono停下腳步。

回頭看她。

那眼神有些微妙。

林芮也意識到自己這句話似乎有點多餘。

畢竟真正應該擔心的，可能是陌生人。

「……總之早點回來。」

「知道了。」

門關上。

林芮低頭繼續看合同。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放出去的不是一個剛回國、不太懂現代生活的漂亮外籍模特。

而是一條已經學會使用手機付款，卻仍然沒學會什麼叫「公眾人物危機管理」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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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ono其實很喜歡現在的人間。

至少比幾百年前方便。

以前出門，要走路。

遠一些，要乘車。

再遠一些，得騎馬、坐船。

現在人類把整座城市鋪滿了道路，地下還有會自己奔跑的長鐵盒子。

商場更好。

亮。

乾淨。

而且到處都是漂亮的東西。

珠寶。

衣服。

香水。

玻璃櫥窗。

還有一大堆完全沒有實際用途，但做得非常精緻的小東西。

Chiono在一家飾品店裡站了二十分鐘。

最後買了三個水晶掛件。

理由很簡單。

好看。

至於掛在哪裡，以後再想。

她逛到傍晚，路過一家日料店。

門口擺著一整面冷櫃。

生魚、貝類、海膽、甜蝦，覆在碎冰上。

Chiono停了。

龍對冷的東西天然有好感。

何況還是海裡的。

她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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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不算大。

人很多。

Chiono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刺身拼盤。

服務生原本還想問她要不要芥末。

結果看到她直接夾起一片魚肉，什麼都沒蘸。

吃了。

表情很平靜。

「可以。」

服務生沒聽懂這句「可以」到底算好吃還是不好吃。

但看她又夾了一片，大概是滿意。

Chiono低頭吃飯。

她今天穿得很簡單。

黑色修身長裙，外面一件淺灰長外套。

銀白色長髮沒有做造型，只鬆鬆垂在背後。

即便如此，從她進店開始，已經有人看了她好幾次。

她不在意。

幾千年前，人類看見她的時候，是跪著看的。

現在只是多看兩眼。

算不上冒犯。

至少一開始是。

直到一道男聲從旁邊響起。

「兄弟們，你們看我發現什麼了。」

Chiono沒有抬頭。

「這家店今天可以啊。」

「居然有個外國小姐姐。」

手機鏡頭轉過來。

正對著她。

直播畫面裡，銀髮女人坐在窗邊，側臉幾乎沒有死角。

評論瞬間多了起來。

【我靠，真外國人？】

【混血吧？】

【這顏值真的假的？】

【主播過去問啊。】

【是不是模特？】

男人顯然很滿意。

他是個做探店內容的網紅。

粉絲不少。

平時靠的就是嘴快、臉皮厚。

遇到什麼都敢拍。

越是有人反感，他越愛往前湊。

因為吵起來才有流量。

他把鏡頭拉近了一點。

「小姐姐。」

Chiono終於抬眼。

男人笑了。

「Which country？」

Chiono看著他。

「什麼？」

男人愣了一下。

直播間笑成一片。

【人家會中文。】

【主播開始丟人了。】

他也不尷尬。

反而把手機又往前送了送。

「妳是哪國人？」

Chiono看了眼鏡頭。

「與你何干？」

男人挑眉。

「脾氣還挺大。」

Chiono重新低頭。

不理他。

這本來應該是最好的結束方式。

可惜對方顯然不準備結束。

「兄弟們，看見沒有，外國美女都比較有個性。」

他繞了一點角度。

鏡頭從側面改成正面。

「這眼睛是美瞳吧？」

「頭髮也是染的？」

「這鼻子應該做過吧？」

Chiono的筷子停了一下。

男人還在說。

「不過身材確實可以。」

「個子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吧？」

「這種一看就是模特型的。」

評論區開始有人提醒。

【別拍了吧，人家明顯不想理你。】

【有點沒禮貌了。】

【主播收一收。】

也有人起鬨。

【問她有沒有男朋友。】

【靠近點拍。】

【正臉真的好看。】

男人看到在線人數在漲。

笑意更深。

他乾脆往前走了兩步。

手機幾乎已經越過桌沿。

「小姐姐，別這麼高冷嘛。」

Chiono抬起眼。

「把它拿開。」

聲音不大。

男人沒動。

「什麼？」

Chiono看了一眼手機。

「此物。」

「勿對著我。」

直播間短暫安靜了一下。

【她說話怎麼像古裝劇。】

【哈哈哈哈「勿對著我」。】

【是不是剛回國啊？】

男人也笑了。

「妳這中文挺有意思。」

他完全沒有拿開。

甚至又靠近了幾厘米。

「大家就是覺得妳漂亮。」

「拍兩下怎麼了？」

Chiono看著他。

沒有說話。

男人大概把這種沉默理解成了退讓。

「來，看一下鏡頭。」

他把手機往她面前一遞。

「笑一個。」

Chiono放下筷子。

很輕。

瓷器碰在盤邊，發出一聲細響。

她問：

「我方才說什麼？」

男人沒反應過來。

「什麼？」

「我讓你拿開。」

「不是，美女，拍一下而已，妳也不用——」

Chiono站了起來。

一米七八。

高跟鞋又增加了幾厘米。

剛才坐著的時候還不明顯。

如今站直，她幾乎和男人平視。

甚至因為身形舒展，反而顯得更有壓迫感。

直播鏡頭還開著。

評論忽然刷得很快。

【等等。】

【她站起來了。】

【感覺不太對。】

【主播你別作死。】

男人還在笑。

「怎麼了？」

「要打我啊？」

他可能只是習慣性地說了一句。

在人類社會裡，這通常是一種挑釁。

真正動手的人很少。

Chiono卻聽得非常直接。

她看著他。

「可以嗎？」

男人一愣。

「啊？」

下一秒。

鏡頭劇烈一晃。

沒有任何預備動作。

沒有警告。

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Chiono抬手。

一拳。

砰——

直播畫面瞬間翻轉。

男人整個人向後踉蹌，手機脫手之前，鏡頭最後捕捉到的畫面，是銀髮女人安靜地站在原地。

裙擺甚至都沒有怎麼晃。

然後是一聲極其清楚的慘叫。

直播間徹底炸了。

【？？？？？？】

【臥槽！】

【她真打啊？】

【剛剛那一下什麼速度？？】

【主播鼻子！】

【流血了！】

【這女的誰啊？？？】

手機掉在地上。

鏡頭歪著。

恰好還能拍到Chiono。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眉頭微微皺起。

似乎有些困惑。

她明明已經收力了。

怎麼還是這麼脆？

而地上的男人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流。

鼻梁大概率斷了。

店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知道。

剛才那一拳如果不是Chiono在最後一瞬間想起——

人類很容易死。

現在地上躺著的，恐怕就不是一個鼻梁骨折的探店主播了。

而直播仍然沒有關。

在線人數正在瘋狂上漲。

十萬。

十三萬。

十九萬。

視頻另一頭，越來越多的人湧了進來。

而公司裡。

林芮的手機開始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