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沒有護照

簽約的第三天，林芮終於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他們公司確實起死回生了。

冰淇淋品牌的第一筆合作款已經進入流程，雜誌社突然開始主動詢問Chiono後續檔期，甚至還有兩家服裝品牌發來了試鏡邀請。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唯一的問題是——

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簽下來的這位新人，到底是哪國人。

上午十點。

公司會議室。

林芮抱著一疊文件坐在Chiono對面。

「今天我們把正式入職手續辦一下。」

Chiono正在吃品牌昨天送來的香草冰淇淋。

聞言抬眼。

「入職？」

「就是正式成為我們公司的簽約藝人。」

「哦。」

她繼續吃。

林芮已經逐漸習慣了。

和Chiono說話不能講太多現代職場用語。

「入職」「報稅」「社保」「商務授權」「肖像使用期限」這些詞，只要一次出現三個以上，Chiono就會露出一種十分平靜的茫然。

不是聽不懂中文。

而是不知道人類為什麼要把一件事情分成這麼多程序。

昨天談合同的時候，她甚至問了一句：

「既已允諾，何須立此多紙？」

林芮當場沉默。

她總不能告訴她，現代人的核心精神之一就是——

口頭承諾不算數。

「先給我看一下妳的證件。」

林芮伸手。

Chiono：「？」

「證件。」

「何物？」

林芮耐著性子解釋：

「護照，ID卡，身份證明。至少給我一樣。」

Chiono沒有動。

林芮等了五秒。

「沒有？」

「沒有。」

「……妳護照呢？」

「未曾有過。」

林芮看著她。

Chiono也看著林芮。

兩個人安靜地對視了十秒。

林芮忽然覺得自己額頭開始疼。

旁邊的周峥正在整理昨天的照片，聽見這句話，頭都沒抬。

「可能放酒店了吧。」

林芮問：

「妳住哪？」

Chiono：「山中。」

周峥的手停了。

林芮慢慢轉頭。

「哪座山？」

Chiono想了一下。

她確實有很多可以睡覺的地方。

雪山下面有。

冰海深處有。

一座幾千年前被人類叫過某個名字、現在大概已經換了三次國境線的山脈裡也有。

「甚遠。」

林芮閉上眼睛。

她現在越來越相信自己的推測。

這姑娘絕對是在國外被家裡保護得太好了。

甚至有可能從小住私人莊園。

否則正常人不可能二十多歲了，連自己的護照放哪都不知道。

「沒關係。」

林芮深吸一口氣。

「我們一步一步來。」

她拉過公司的平板。

「小姐姐，妳是哪個國家的護照？」

Chiono看她。

林芮又補了一句：

「我看看工作簽證好不好辦。」

「國家……」

Chiono低聲重複。

又是這個問題。

她其實直到現在都沒搞明白，為什麼現代人類如此執著於問她是哪一國的。

從前她經過一片土地，人類最多問：

「此山歸誰？」

後來又變成：

「此城屬哪位君王？」

再後來開始問：

「妳是哪國人？」

在Chiono看來，本質沒有區別。

都是人類拿著尺子，在大地上畫線。

線今天在這裡。

過幾百年又跑到另一邊去了。

她實在懶得記。

「我不知道。」

林芮：「……」

周峥終於抬頭。

「要不查一下？」

林芮瞪他。

「查什麼？搜索引擎還能查出她是哪國人？」

周峥想了想。

「看長相？」

林芮：「你最好別說話。」

Chiono倒是覺得這個方法可行。

她伸手。

「給我。」

「什麼？」

「此物。」

她指了指平板。

林芮把平板遞過去。

Chiono低頭研究了一會兒。

她現在已經會基本使用觸控螢幕了。

前提是不要讓她登入帳號，不要讓她輸驗證碼，也不要讓她理解什麼叫「雲端同步」。

她打開搜尋頁面。

非常認真地輸入：

護照。

出來一大片圖片。

紅的。

藍的。

綠的。

黑的。

Chiono一張一張往下翻。

林芮在旁邊看得莫名其妙。

「妳在幹什麼？」

「尋一個。」

「尋什麼？」

「護照。」

林芮：「……」

「我知道妳在找護照，我是問妳找護照圖片幹什麼？」

Chiono沒有回答。

她停在一張藍色封面的圖片上。

看了兩秒。

又放大。

封面有國徽，有燙金字樣，大小也很普通。

Chiono點了點頭。

「這個尚可。」

林芮：「什麼叫尚可？」

「顏色好看。」

「……」

周峥忍不住湊過來。

「所以妳在挑顏色？」

Chiono嗯了一聲。

藍色。

符合她的審美。

林芮忽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等等，妳不是說妳沒有護——」

話還沒說完。

Chiono已經把平板放下了。

她伸手打開了自己的手包。

那是一隻很小的藍色手包。

昨天林芮研究了半天，沒看出牌子。

只覺得皮質好得過分，包扣上還嵌著一塊真藍寶石。

Chiono把手伸進去。

摸了摸。

然後——

掏出了一本護照。

藍色。

和她剛才在平板上選中的款式幾乎一模一樣。

會議室安靜了。

林芮沒動。

周峥也沒動。

旁邊正在列印合同的助理慢慢轉過頭。

Chiono把護照放到桌上。

「是此物？」

林芮低頭。

又抬頭。

再低頭。

「……妳剛才不是說沒有嗎？」

「方才沒有。」

「那現在呢？」

「現在有了。」

回答得十分自然。

周峥走過來。

「妳包裡本來就有？」

「沒有。」

「那它怎麼出來的？」

Chiono看了他一眼。

似乎不太理解這有什麼值得問的。

「化出來的。」

周峥：「……」

林芮：「……」

助理：「……」

三個現代人同時陷入沉默。

Chiono則已經重新拿起冰淇淋。

對她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

人類需要一個東西證明她可以在人類世界活動。

那便做一個。

樣式不知道？

查一下。

顏色很多？

選好看的。

至於上面的文字、編號、身份資料以及人類那一大堆她懶得理解的系統——

神力自然會補全。

她所做的並不是「偽造」。

至少在龍母自己的理解裡不是。

她只是讓世界承認一件本來就應該成立的事情：

她現在需要一個合法的人類身份。

所以這個身份便存在了。

大道至簡。

林芮顯然理解不到這個層面。

她拿起那本護照，翻了兩頁。

真的。

質感是真的。

防偽頁是真的。

照片是真的。

出生資訊有。

國籍有。

甚至連簽發機關都有。

資料完整得不像臨時拿出來的。

林芮的眼睛逐漸亮了。

「外籍。」

周峥：「嗯？」

「真的是外籍藝人。」

她又翻了一遍。

下一秒，猛地站起來。

「我們公司有外籍藝人了！」

外面的幾個員工一起抬頭。

「什麼？」

林芮直接拿著護照衝出去。

「Chiono是外籍！」

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哇」了一聲。

整間公司瞬間熱鬧起來。

「真的假的？」

「哪國的？」

「護照是藍的！」

「我們公司又有外籍藝人了？」

「上一個不是前年就走了嗎？」

「別提前年，那個時候公司還有錢。」

「他不是跳槽去大公司了？」

「對啊，公司開始走下坡路第二個月就跑了。」

「現在又有了？」

「而且這個比上一個漂亮多了！」

「噓！小聲點！」

林芮站在人群中，突然有些感慨。

公司最風光的時候，也簽過幾個海外模特。

有歐洲的。

有東南亞的。

還有一個小有名氣的混血男模。

後來公司資金鏈出問題，資源越來越差。

外籍模特因為簽證、住宿、商務管理成本高，最先流失。

最後一個外籍藝人更是非常乾脆。

公司剛開始拖欠商務分成不到一個月，人家轉頭就去了對家公司。

從那以後，「國際化藝人經紀」這幾個字，便從公司簡介裡默默刪掉了。

如今——

又能加回去了。

林芮甚至已經開始想官網文案。

旗下國際模特。

海外背景新人。

天然銀髮藍瞳——

想到這裡，她突然停住。

等等。

銀髮也是天然的嗎？

林芮慢慢轉頭。

Chiono仍然坐在會議室裡吃冰淇淋。

那頭銀白色長髮垂在腰後，髮質好得不像漂染過。

一想到她連美瞳都沒戴，林芮突然覺得……

算了。

不問。

有時候人活得糊塗一點比較幸福。

她重新回到會議室。

「那ID卡呢？」

Chiono抬頭。

「又是何物？」

林芮：「……」

她默默把平板推過去。

「妳先搜。」

Chiono很配合。

搜索。

圖片。

放大。

看樣式。

然後低頭打開手包。

林芮的眼皮開始跳。

周峥已經提前掏出手機。

「等等。」

林芮猛地按住他。

「你幹嘛？」

「拍視頻。」

「不許拍！」

「這多有意思。」

「你上次隨手拍一條，公司差點被國際品牌電話打爆，你還敢拍？」

周峥想了想。

好像確實。

他默默把手機收了回去。

三秒後。

Chiono從包裡拿出了一張卡。

放在桌上。

「如此？」

林芮拿起來。

看了一眼。

沒問題。

再看。

還是沒問題。

她現在已經開始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

難道這姑娘的包其實是什麼超大容量收納包？

只是她之前忘了裡面有東西？

有錢人家的科技都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

「妳這個包……」

林芮盯著它。

「裡面到底還有什麼？」

Chiono想了想。

伸手進去。

拿出一枚藍寶石。

又拿出一串珍珠。

又拿出一支不知道什麼年代的金簪。

接著是一塊巴掌大的水晶。

最後甚至摸出了一枚泛著淡淡冷光的古老金幣。

林芮：「……」

周峥：「……」

Chiono把東西一件件擺到桌上。

「尚有許多。」

她很平靜。

「要看？」

林芮立刻把包口按住。

「不用了。」

她現在百分之百確定。

豪門。

而且不是普通豪門。

很可能是某種她接觸不到的歐洲老錢家族。

說不定家裡還有古堡。

不然正常二十多歲女孩，誰隨身帶古金幣？

林芮重新坐好。

整理了一下情緒。

「行。」

「護照有了，ID有了。」

「後面的事情我來處理。」

Chiono點頭。

她對這些東西沒有任何興趣。

「那冰淇淋？」

林芮：「什麼？」

「昨日說，每日皆有。」

林芮看著她。

突然覺得自己似乎理解了這尊大小姐的人生核心。

「有。」

「今天下午品牌還會送一批。」

Chiono的眼神明顯柔和了一點。

「甚好。」

林芮低頭開始填表。

填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Chiono。」

「嗯？」

「妳以後在外面別再跟人說護照是現場變出來的。」

Chiono抬眼。

「為何？」

「因為別人會覺得妳有病。」

Chiono沉默了一下。

「有病？」

「就是……腦子不太正常。」

龍母看了她很久。

似乎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最後點頭。

「人類果然多疑。」

林芮沒有反駁。

她甚至覺得這句話很有哲理。

半個月後，公司官網重新更新了藝人頁面。

最上方第一次出現了Chiono的正式資料。

藝名：聖龍雪

英文名：Chiono

身份：國際模特／新人藝人

身高：178cm

語言：英語、中文等

至於那個「等」字具體包括什麼，林芮沒有問。

因為她前幾天親耳聽見Chiono接到一個希臘合作方的電話。

對方說了句什麼。

Chiono本來還在吃冰淇淋。

聽見以後，非常自然地回了一長串完全不像現代希臘語的東西。

電話另一頭沉默了十幾秒。

最後用英語問：

「Excuse me… was that Ancient Greek？」

林芮當時就站在旁邊。

她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慢慢轉過身。

走了。

有些事情，沒有必要知道得太清楚。

她現在只需要確定一件事——

公司真的撿到寶了。

至於到底撿到的是哪一種「寶」。

目前還沒有人意識到。

包括那本剛剛被鎖進公司保險櫃、所有系統都能正常識別的藍色護照。

更沒有人知道。

它從誕生到被掃描進人事系統——

總共只活了二十三分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