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公司起死回生的，是一盒冰淇淋

那組雜誌片拍完的第二天，林芮其實沒有抱太大希望。

原因很簡單。

雜誌太小。

小到什麼程度？

小到封面模特就算換成國際超模，可能都救不了它下個季度的發行量。

攝影師周峥坐在公司那張快散架的辦公椅上，一邊修圖，一邊安慰她：

「至少這姑娘是真的上鏡。」

林芮盯著電腦螢幕。

「我知道。」

「每一張都能用。」

「我也知道。」

「說不定雜誌那邊能多給點。」

林芮轉過頭。

「多給兩千？」

周峥閉嘴了。

公司帳戶上的數字已經快要比辦公室電費還寒酸。

昨晚老闆甚至在群裡委婉地問了一句：

【如果下個月暫時發不出全薪，大家能不能理解一下公司的困難？】

下面沒人回。

因為大家都在理解。

理解公司真的要倒了。

所以即便昨天撿到的那個銀髮姑娘漂亮得近乎離譜，林芮也沒敢做什麼「天降紫微星、公司一夜翻身」的美夢。

現實不是小說。

一個素人模特，拍了一組小雜誌內頁而已。

就算照片再好看，也不可能第二天就讓公司帳戶多出幾個零。

她唯一慶幸的是——

那盒朗姆酒冰淇淋沒有白花。

想到這裡，林芮忽然皺眉。

「等等。」

「昨天那姑娘叫什麼來著？」

周峥手裡的滑鼠停了一下。

「妳問我？」

「不是你先跟她說話的？」

「明明是妳先衝上去的。」

兩人對視。

沉默。

昨天全攝影棚的人都沉浸在「這姑娘到底是哪個豪門跑出來的」以及「她眼睛居然真的是藍的」這兩件事上。

拍完以後，那位大小姐抱著第二盒冰淇淋，十分自然地走了。

沒留電話。

沒留微信。

沒留身份證。

甚至連合同都沒簽。

林芮猛地站起來。

「我是不是瘋了？」

周峥想了想。

「有一點。」

「我昨天居然讓一個連名字都沒確認的人拍完就走了？」

「妳還拿我的冰淇淋騙她。」

「那不是重點！」

「對我來說是。」

林芮剛想說話，周峥的手機突然響了。

不是一聲。

是一連串。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周峥低頭。

「誰啊？」

「不知道。」

他解鎖手機。

螢幕上密密麻麻全是通知。

點讚。

評論。

轉發。

關注。

周峥的表情慢慢變了。

林芮敏銳地察覺到了。

「怎麼了？」

「……我昨天是不是發了條視頻？」

「什麼視頻？」

周峥沒回答。

他把手機遞過去。

林芮低頭。

那是一條十七秒的短視頻。

沒有精心剪輯。

沒有配文案。

甚至沒有調色。

就是昨天拍攝間隙，周峥覺得場面有點好笑，隨手拿手機拍下來的。

畫面裡，Chiono坐在攝影棚旁邊的高腳椅上。

銀白長髮披在肩後，妝只上到一半，一邊眼睛還沒畫完。

她低著頭，十分認真地挖著那盒朗姆酒葡萄乾冰淇淋。

旁邊化妝師提醒：

「先別吃了，馬上要補唇妝。」

Chiono抬頭。

「尚有半盒。」

「拍完再吃。」

「會化。」

「……什麼？」

「冰淇淋會化。」

她說得一本正經。

停了一秒，又補充：

「暴殄天物，非善事。」

攝影棚裡有人當場笑出聲。

Chiono完全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她只是低頭，又挖了一大勺。

視頻就在這裡結束。

周峥昨天發出去的時候只配了一句：

【今天拍到一個很漂亮但說話很奇怪的妹妹。】

然後他就忘了。

現在——

十二萬播放。

四萬七千個讚。

而且還在飛快地往上漲。

最離譜的是，這條視頻不知道被誰搬到了海外平台。

那邊的點讚已經超過八萬。

評論區更精彩。

【WHO IS SHE???】

【She looks Belarusian.】

【Is she a model?】

【Her eyes are REAL BLUE???】

【Why does she talk like she walked out of a historical drama?】

【I need her hair routine immediately.】

【Wait, is that XXXXX rum raisin ice cream?】

最後一條評論下面，品牌官方帳號點了讚。

林芮的眼睛停住了。

「……這個藍V是真的？」

周峥也湊過來。

兩人一起看。

國際冰淇淋品牌。

全球都有門店。

亞洲區每年廣告預算高得能把他們這間公司連辦公桌一起買下來。

是真的。

下一秒。

公司郵箱響了。

林芮整個人定住。

三秒後，她撲到電腦前。

郵件標題只有一句。

Collaboration Inquiry — Chiono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

周峥慢慢站直。

「他們怎麼知道她叫Chiono？」

林芮點開郵件。

看了幾行。

「海外評論有人扒出來的。」

「怎麼扒的？」

「不知道。」

「她不是素人嗎？」

「現在全網都在找她。」

林芮繼續往下看。

品牌方的意思很簡單。

視頻爆了。

人物和產品的視覺適配度也極高。

銀髮、藍眼、冰冷感、極高辨識度，再加上她吃冰淇淋時那種完全不像表演出來的滿足感——

非常適合他們下一季的亞洲市場宣傳。

品牌想聯絡她。

詢問是否有經紀公司。

是否接受商業合作。

以及——

是否願意成為新品系列的亞洲區推廣模特之一。

林芮看完。

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迅速關掉郵件。

周峥：「妳幹嘛？」

「找人。」

「誰？」

「她！」

「妳連她電話都沒有。」

「閉嘴。」

……

半個小時後，林芮終於在昨天那家商場找到了人。

非常好找。

因為整層樓只有一個一米七八、銀白長髮、穿著看不出牌子但一眼就很貴的長裙、手上還套著藍寶石手鏈的女人。

Chiono正站在一家珠寶櫃檯前。

看一條藍寶石項鏈。

櫃姐笑得格外熱情。

「小姐，您如果喜歡可以試戴。」

Chiono點頭。

「甚美。」

「您是說很好看嗎？」

「嗯。」

「這是我們今年的限量款。」

Chiono看著那塊藍寶石。

「我要。」

林芮剛跑過來，就聽見這句。

她腳下一滑。

「等等！」

Chiono回頭。

看了她兩秒。

「你是昨日那個人。」

林芮扶著櫃檯喘氣。

「對，我就是昨天那個人。」

「何事？」

林芮看著她。

又開始覺得頭疼。

昨天相處時間短，她還沒覺得有多嚴重。

今天聽久了才發現——

這姑娘確實會中文。

但只是「會」。

她的詞彙體系像被封存在某個不知道幾百年前的版本裡。

現代口語能聽懂一半。

網絡用語基本為零。

「妳先別買這個。」

Chiono皺眉。

「為何？」

「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妳談。」

「此物甚美。」

「我知道它很美。」

「那為何不買？」

「……」

林芮深吸一口氣。

大道至簡。

這位大小姐的大道尤其直。

「冰淇淋。」

Chiono的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林芮抓住機會。

「昨天妳吃的那個牌子。」

「朗姆酒口味。」

「對。」

「尚可。」

林芮差點被這句「尚可」噎死。

一盒進口冰淇淋把妳從街上騙到攝影棚，妳現在說尚可？

「他們想找妳拍廣告。」

Chiono沒有反應。

「廣告是何物？」

「……就是昨天那種拍照，但會讓很多很多人看見。」

「哦。」

興趣一般。

林芮追加。

「而且他們是冰淇淋公司。」

Chiono看她。

「所以？」

「如果合作成功，他們可能會送妳很多冰淇淋。」

沉默。

三秒。

「多少？」

林芮忽然意識到，談判的主動權似乎回來了。

「很多。」

「每日皆有？」

「理論上……可以談。」

Chiono放下了手裡那條藍寶石項鏈。

「走。」

林芮：「……」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掌握了某種馴龍技巧。

不對。

不能這麼想。

會折壽。

……

回公司的車上，林芮終於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她轉頭看向副駕駛。

「對了。」

Chiono正低頭研究車窗旁邊的按鈕。

「嗯？」

「我昨天都忘了正式問妳。」

「妳叫什麼名字？」

Chiono抬起眼。

「Chiono。」

發音並不屬於漢語。

也不像英文。

帶著一種古老而乾淨的音節。

林芮愣了一下。

「Chiono？」

「嗯。」

「中文名呢？」

Chiono想了想。

「希俄諾。」

「姓希？」

「不是。」

「那妳姓什麼？」

Chiono沉默。

姓？

她出生的時候，人類連很多現在的姓氏制度都還沒有。

「無。」

林芮：「……」

周峥坐在後排，忍不住插嘴。

「外國人有些確實沒有我們這種姓氏概念。」

林芮又問：

「那昨天妳是不是還說過一個……什麼雪？」

「聖龍雪。」

「這又是什麼？」

Chiono平靜道：

「尊號。」

車裡安靜了。

林芮緩緩轉頭。

「……藝名？」

Chiono想了一下。

似乎差不多。

「亦可。」

林芮頓時明白了。

藝名。

原名Chiono。

中文藝名聖龍雪。

八成是在國外長大的。

難怪中文說得這麼奇怪。

她越想越合理。

銀髮藍眼。

五官又明顯帶著歐洲血統感。

中文雖然能交流，但很多現代詞彙聽不懂。

甚至連國內娛樂圈規則都完全不知道。

「妳是不是剛回國？」

Chiono看向她。

「回國？」

「就是以前長期住國外，最近才回來。」

Chiono思索片刻。

從某種角度上說——

她之前確實沒住在人類城市。

「可如此理解。」

林芮恍然大悟。

果然。

她回頭和周峥交換了一個「我就知道」的眼神。

當天下午，公司內部迅速統一了口徑。

——新簽約模特。

——海外背景。

——中文名聖龍雪。

——英文名Chiono。

——混血。

至於混哪裡？

不知道。

先不寫。

保持神秘。

品牌方的電話很快打了過來。

對方第一句就問：

「請問Chiono小姐目前是貴司旗下模特嗎？」

林芮面不改色。

「是的。」

站在旁邊的周峥慢慢轉頭。

合同還沒簽。

身份證沒看過。

銀行卡沒有。

甚至連她住哪都不知道。

林芮已經敢說「旗下模特」。

膽子是真的大。

電話另一頭又問：

「她目前還有其他品牌合作嗎？」

「暫時沒有。」

「檔期呢？」

「可以協調。」

「我們希望先談一次短期形象合作。」

林芮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Chiono。

龍母根本沒在聽。

她正在研究公司剛買來的一整袋冰淇淋。

一盒一盒翻。

香草。

草莓。

巧克力。

海鹽焦糖。

朗姆葡萄乾。

看到最後一個時，她明顯滿意了。

林芮收回視線。

語氣更加專業。

「可以。」

「不過價格方面，我們需要重新談。」

電話掛斷以後。

周峥問：

「妳準備開多少？」

林芮報了一個數。

周峥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

「她昨天還是街上撿的！」

「昨天是昨天。」

「今天呢？」

林芮把手機遞給他。

海外平台，十三萬讚。

國內視頻，二十七萬讚。

粉絲甚至已經開始自發做她的截圖合集。

還有人在評論區問她是不是白俄羅斯模特。

有人猜她是中俄混血。

有人猜她是某個歐洲富豪家的女兒。

最離譜的一條是：

【她那身衣服我查不到品牌，不會真的是私人訂製吧？】

下面有人回：

【手上那個鐲子更離譜，我奶奶做珠寶四十年，看完說不像假的。】

周峥沉默了。

林芮靠在椅背上。

「我們公司活了。」

不是因為昨天那本根本沒幾個人看的小雜誌。

不是因為他們精心修出來的九張大片。

甚至不是因為任何專業策劃。

而是因為一條十七秒的視頻。

一個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人。

坐在攝影棚裡，抱著一盒朗姆酒冰淇淋。

一本正經地說：

「暴殄天物，非善事。」

幾天後，冰淇淋品牌正式簽下Chiono。

簽約當天，品牌代表客氣地問她：

「Chiono小姐對這次合作有什麼期待嗎？」

林芮坐在旁邊，瘋狂用眼神暗示。

品牌理念。

產品品質。

國際影響力。

隨便說一個。

Chiono沉默片刻。

十分誠實地問：

「冰淇淋當真可以每日送來？」

會議室安靜了。

品牌代表愣了兩秒。

然後笑了。

「當然。」

Chiono點頭。

「甚好。」

她滿意了。

品牌方也很滿意。

因為第二天，這段簽約花絮又爆了。

網友一致認為——

這個剛從海外回來的混血新人，雖然漂亮得離譜，家裡大概也很有錢，但好像確實……

不太聰明。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一個都沒有。

沒有人知道她不是剛剛回國。

也不是什麼白俄羅斯混血大小姐。

她只是太久沒有來過人間。

久到連這個世界如今究竟分成多少個國家，都懶得記。

更沒有人知道——

一家瀕臨破產的小經紀公司，用一盒冰淇淋，簽下的不是新人模特。

而是一尊活到現代的古神。

至於Chiono本人？

她對公司是不是起死回生毫無概念。

她只知道從那天起，公司冰箱最下面整整一層，都歸她了。

朗姆葡萄乾。

海鹽牛乳。

藍莓酸奶。

開心果。

還有限定季節口味。

龍母第一次對現代娛樂產業產生了相當正面的評價。

人類雖然規矩很多。

但——

供奉的東西，似乎比以前好吃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