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龍母已經很久沒有聽見自己的真名了。
不是「聖龍雪」。
不是「龍母娘娘」。
更不是後世那些不知道從哪一本野史裡抄來,又添油加醋改了七八遍的尊號。
而是——
Chiono。
那是天地尚未有明確四季,北方第一場雪落下時,世界給她的名字。
可惜,人類太容易遺忘。
王朝興起,又覆滅;寺廟建起,又焚毀。昨日還有萬人叩首的神殿,過上幾百年,也可能只剩荒草裡半截看不清面目的石像。
有些古神死在戰爭裡,有些沉睡在山川大澤之下,還有更多的,則是死在了另一件更安靜的事情上——
沒有人記得他們了。
沒有名字,便沒有祭祀。
沒有祭祀,便沒有信仰。
對於真正古老的神明而言,這比砸掉幾座神廟麻煩得多。
Chiono倒是不至於因此消失。
海尚在,冰雪尚存,她便仍然存在。
只是近幾百年來,她偶爾從沉眠中醒來,總覺得這人間有些不對勁。
昔日祭祀她的雪原部族早已不見。
北境幾座最大的神廟被改了又改,有的成了景區,有的只剩遺址,還有一座更離譜——
原本供奉她神像的大殿,如今在賣奶茶。
Chiono站在那間店門口看了很久。
玻璃櫃裡擺著幾杯淺藍色的飲料,上面還飄著白色奶蓋。
她本來有些不悅。
然後買了一杯。
很冰。
於是心情又好了。
大道至簡。
神廟沒了可以再建。
信徒少了可以再找。
冰的東西好吃就是好吃。
所以這一次,雪域龍母決定親自到人間走一趟。
一來考察如今的人類究竟在做什麼。
二來看看還有沒有辦法重新聚攏一些信仰之力。
她想得很簡單。
既然從前的人會因為敬畏山川、海洋、風雪而供奉神明,那麼如今的人類,自然也應當有自己崇拜的東西。
只要找到那個東西,再研究一下便是。
於是她化作了人形。
銀白長髮,藍色瞳孔,一米七八的身高。
她沒有刻意把自己變成纖細柔弱的模樣。
龍族從來不理解人類那些「腰一定要多細」「腿一定要只剩骨頭」的審美。
她只是按照自己認為最好看的樣子化形。
肩頸舒展,腰線自然,胸臀飽滿,大腿有漂亮而健康的肉感。
眼睛很大,卻不是幼態的圓眼,眼尾細長向上挑起,像冰原上舒展的龍翼。眉毛顏色很淺,鼻梁高而立體,皮膚白得幾乎沒有雜色。
銀髮垂到腰下。
至於衣服——
龍母自然不可能穿凡間商場裡隨便買來的東西。
她從記憶裡挑了一套自己看得順眼的,抬手便化了出來。
淺藍色長裙,料子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珠光,腰間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藍寶石。手腕套著冰種玉鐲,耳垂下則掛著細長的水晶墜飾。
Chiono自己並不知道什麼叫高定。
她只知道,好看。
然後她就這麼走上了街。
十分鐘後,被人攔住了。
「小姐姐!」
Chiono停下。
那聲音離她很近。
一名穿著米色西裝、踩著高跟鞋的年輕女人一路小跑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背著相機的男人。
男人大概三十多歲,黑T恤,工裝褲,脖子上掛著兩台機身,一邊追一邊喊:
「林姐!妳慢點!我鏡頭八萬!」
女人根本沒理他。
她站到Chiono面前,先是喘了一口氣。
然後抬頭。
沉默。
再抬頭。
又沉默。
Chiono也看著她。
「有事?」
女人足足愣了三秒。
「……妳多高?」
Chiono想了想。
「七尺有餘。」
女人:「……」
攝影師剛好追上來,聽見這句話,扶著膝蓋喘氣。
「什麼尺?」
Chiono皺眉。
人類現在連尺寸都換了?
麻煩。
她伸手大概比了一下自己。
「如此高。」
「一米七八?」攝影師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Chiono點頭。
「大概。」
女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叫林芮,是一家模特經紀公司的經紀人。
準確地說,是一家馬上就要倒閉的模特經紀公司的經紀人。
公司帳戶還剩四位數。
老闆昨天剛賣掉了辦公室的一台咖啡機。
下個月的房租能不能交上都不知道。
林芮今天之所以帶著攝影師滿街跑,就是想臨時找一張新面孔拍一組試刊,看看能不能賣給雜誌社救命。
然後她看見了Chiono。
第一眼,林芮就覺得——
公司可能還有救。
第二眼,她覺得——
只要這姑娘不是什麼在逃公主,公司甚至可能起死回生。
第三眼,她盯住了Chiono手腕上的鐲子。
「妳這個……」
Chiono低頭看了一眼。
「玉。」
「我知道是玉。」
林芮咽了一下。
她不敢說自己多懂珠寶,但那個水頭,那個色澤,那個一眼看過去就不像能出現在普通人手腕上的質感……
還有她腰上那塊藍寶石。
太大了。
大得有些不講道理。
攝影師也注意到了。
他和林芮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瞬間得出了同一個結論。
——有錢人家的孩子。
——而且是非常有錢的那種。
林芮立刻換上自己最職業的笑容。
「小姐姐,請問妳是哪國人?」
Chiono:「?」
「妳是混血嗎?北歐?俄羅斯?中亞?還是……」
Chiono沒有回答。
她只是認真思考了一下。
哪國人?
她最近一次認真看人間版圖,好像還是在幾百年前。
那個時候,有些現在叫「國家」的地方似乎還沒出現。
有些已經消失了。
至於如今一共有多少個國家……
不知道。
懶得記。
人類平均幾十年就要改一次邊界。
非常麻煩。
「我不是很清楚。」
她說。
林芮:「……」
攝影師:「……」
林芮遲疑片刻。
「妳……不知道自己是哪國人?」
「重要嗎?」
Chiono反問。
林芮被問住了。
從某種大道層面來說,好像確實不是很重要。
但從辦護照和簽合同的層面來說,非常重要。
她暫時沒有深究。
「那妳是做什麼工作的?」
「沒有。」
「學生?」
「不是。」
「剛畢業?」
「也不是。」
「那妳平時……」
Chiono想了想。
「睡覺。」
這句是真的。
她一睡可以睡很多年。
林芮沉默了。
攝影師湊近,小聲道:
「林姐。」
「嗯。」
「是不是哪家的大小姐?」
「我也覺得。」
「看起來……」
兩人同時看了一眼Chiono。
銀白長髮在風裡輕輕晃著,藍眼睛乾乾淨淨,神情平靜得近乎有些懶散。
漂亮得驚人。
但看起來又確實不太聰明。
林芮壓低聲音。
「可能從小被保護得太好了。」
攝影師點頭。
有道理。
只有Chiono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類當著她的面小聲議論。
她其實聽得一清二楚。
但懶得糾正。
人類願意怎麼理解便怎麼理解。
這也是大道的一部分。
「我們是一家模特經紀公司。」
林芮掏出名片,雙手遞給她。
Chiono接過。
看了一會兒。
上面每一個字她都認識。
連起來不太明白。
「模特是什麼?」
林芮愣住。
攝影師也愣住。
「……拍照。」
「哦。」
「穿漂亮衣服,拍照片。」
Chiono眼神稍微動了一下。
漂亮衣服。
這幾個字她聽懂了。
林芮敏銳地捕捉到了。
「還有很多首飾。」
Chiono看向她。
「珠寶?」
「對。」
「寶石?」
「對。」
「可以拿走嗎?」
「……有些不行。」
Chiono的興趣頓時少了一半。
林芮眼看著自己剛燃起的希望就要熄滅,迅速補充:
「但拍完可以送妳照片。」
「照片?」
「就是把妳現在的樣子留下來。」
Chiono又思考了一下。
她其實並不需要。
龍對自己的外貌通常很有自信。
就在這時,攝影師手裡提著的塑膠袋微微晃了一下。
裡面露出一個白色盒子。
Chiono的目光跟著動了。
林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怎麼了?」
「那是什麼?」
攝影師低頭。
「冰淇淋。」
「什麼味道?」
「朗姆酒葡萄乾。」
Chiono盯著那盒冰淇淋。
三秒。
林芮忽然福至心靈。
她一把從攝影師袋子裡把冰淇淋拿了出來。
「拍完給妳。」
攝影師:「那是我的——」
林芮一腳踩在他鞋上。
攝影師閉嘴了。
Chiono看了看冰淇淋。
又看了看兩人。
「現在不能吃?」
「拍完。」
「多久?」
「一個小時。」
「太久。」
「四十分鐘。」
「還是久。」
「半個小時!」
Chiono伸手。
「先給我。」
林芮:「……」
十分鐘後。
一家即將破產的經紀公司,在沒有合同、沒有身份證明、甚至連藝人是哪國人都沒搞清楚的情況下,成功用一盒朗姆酒葡萄乾冰淇淋,把一尊從天地初開活到現代的雪域龍母拐到了攝影棚。
攝影師一路上都覺得這件事情很荒謬。
直到Chiono站到鏡頭前。
他忽然不這麼想了。
---
「來,先把美瞳摘一下。」
化妝師說。
Chiono坐在鏡子前。
「什麼?」
「美瞳。」
「什麼是美瞳?」
化妝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妳這個藍色的。」
Chiono看著她。
化妝師也看著Chiono。
「……妳沒戴?」
「戴什麼?」
「隱形眼鏡。」
「眼睛為什麼要戴東西?」
化妝師沉默。
她湊近。
又湊近了一點。
最後幾乎趴到Chiono面前看。
沒有。
真的沒有。
這雙藍眼睛居然是天生的。
而且顏色漂亮得不像現實存在的虹膜,外圈偏深,中間卻像有冰層折射出來的光。
化妝師轉過頭。
「林姐。」
「怎麼了?」
「她真沒戴美瞳。」
攝影棚安靜了一瞬。
林芮的眼睛再次亮了。
「拍!」
Chiono的妝最後幾乎沒怎麼動。
沒有網紅式的厚重底妝。
沒有把鼻子修得過分尖銳,也沒有故意縮窄她本就自然的面部輪廓。
化妝師甚至放棄了時下最流行的幼態妝。
因為完全不合適。
Chiono不是那種需要讓人產生保護欲的長相。
她的美是舒展的。
成熟的。
甚至帶著一點天然的侵略性。
細長而上挑的眼尾,淺色眉毛,藍色瞳孔,高挑身量,以及毫不刻意削弱的女性曲線。
攝影師舉起相機。
「看鏡頭。」
Chiono看了。
咔嚓。
攝影師愣了一下。
「……再來一張。」
咔嚓。
「側一點。」
咔嚓。
「下巴稍微抬——對,就是這樣。」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拍到後來,他乾脆不指導了。
因為沒必要。
Chiono根本不懂什麼叫鏡頭感。
但她有一種更加可怕的東西。
她不怕鏡頭。
她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要怕。
被億萬生靈仰望過的古神,當然不會因為一個黑色的小盒子指著自己就緊張。
她只是站在那裡。
抬眼。
轉身。
銀髮從肩頭落下。
偶爾因為等得不耐煩,輕輕皺一下眉。
攝影師便開始瘋狂按快門。
每一張都能用。
每一張都像精修過。
拍到最後,攝影師把相機放下,看著螢幕,半天沒有說話。
林芮湊過來。
「怎麼了?」
他把相機遞給她。
第一張。
第二張。
第三張。
……
林芮越往後翻,表情越安靜。
最後她抬頭看向不遠處的Chiono。
龍母已經完全失去了對拍攝的興趣。
她正坐在高腳椅上,拆那盒朗姆酒葡萄乾冰淇淋。
一勺入口。
冰冷。
甜。
帶著很淡的酒香。
她眯起了眼睛。
心情很好。
林芮看了看相機裡那個像是天生就該出現在雜誌封面上的女人。
又看了看現實裡那個因為一盒冰淇淋就被陌生人帶進攝影棚,如今還吃得十分滿意的「大小姐」。
她忽然有種很強烈的預感。
公司可能真的不用倒閉了。
前提是——
這位小姐別哪天自己把自己賣了。
「對了。」
林芮走過去。
「妳還沒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Chiono抬起眼。
她本想說出那個古老的真名。
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想起,人間早已沒幾個人聽得懂它。
於是停頓片刻。
「聖龍雪。」
林芮重複了一遍。
「聖、龍、雪?」
「嗯。」
很奇怪的名字。
甚至有點像藝名。
但不知道為什麼,放在她身上又莫名合適。
林芮笑了一下。
「行。」
「那就先拍完這一期。」
「至於以後——」
她看了一眼監視器上剛剛導出的照片。
「我覺得,我們可能會合作很久。」
Chiono沒有回答。
她正在挖盒子底下最後一塊凍得最硬的冰淇淋。
至於合作多久——
她也不知道。
人類壽命太短。
公司、雜誌、娛樂圈、流行、審美,這些東西大概過些年又會換一輪。
但不要緊。
她本來就是來觀察人間的。
順便收集信仰。
只是此刻的雪域龍母還不知道——
幾個月後,人類世界會用一種她從未想過的方式重新開始「供奉」她。
他們不會焚香。
不會跪拜。
也不會向雪山獻祭。
他們會買專輯、刷榜、應援、包下巨型廣告牌,在她生日那天讓整座城市亮起藍色燈光。
甚至有人會為了得到一張她親筆簽名的照片,一擲千金。
古老的神明失去了神殿。
卻陰差陽錯地——
得到了一個粉絲後援會。1
(*≧ω≦)这篇写得真的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