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良宵静伴，暗念余痕

第六十八章 良宵静伴，暗念余痕

夜色越发沉凝，窗外街市的灯火一点点稀疏黯淡，只有休息室落地灯柔和的光晕稳稳笼罩全屋。

得到留室相伴的许可，九人各自寻好了位置，没有喧闹嬉闹，也没有争先恐后地簇拥上前。先前的热泪、妒火、求而不得的绞痛都暂时归于平静，一室只余下低微平缓的呼吸声响。

崔十八没有再回到沈绥膝头，却就近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侧身靠着沙发基座。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她腕间那枚自己打磨的白玉扣，玉石随动作轻轻摇晃。少年收敛住滚烫的欢喜，安安静静，只偶尔悄悄抬眼凝望她的侧脸，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T.六月坐于侧边单人沙发，脊背松弛，手边摊开一本薄薄的读物，却少有目光落在纸页之上。大半心神都放在身旁之人身上，时刻观察她眉眼间的倦意。一旦看见她微微蹙眉，便准备随时起身取靠枕、整理薄毯，将照料化作无声的习惯。

尹妹立在茶几一旁，如同细心的守夜人。时不时检查恒温壶水温，更换桌上早已冷却的茶饮，清点一遍药匣。动作轻缓，杯碟相碰都留意控制声响，唯恐打破深夜的安宁。

赵太阳选了靠窗的位置。先前情绪失控留下的痕迹还藏在眼底，眼下淡淡的青红尚未褪去。他已经彻底放下再求一次亲昵的妄念，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回忆着唇角那一记怜悯的浅吻。一边默默检视门窗锁扣，把窗缝调至最小，隔绝深夜的寒气。

新得到近身资格的五人，也恪守着刚刚划定的边界。

徐来靠在远处的墙根，身姿挺拔，不往沙发方向过度靠拢。他在心里反复回味方才小臂那一层衣料相触的温度，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急功近利。清楚拥抱、亲吻那样的优待距离自己尚且遥远，能够踏进门内相伴，已经是莫大的馈赠。

饶子站在徐来身侧，一贯习惯把万般心绪深埋心底。面上看着沉静无波，可胸腔深处旧念并未完全根除。那些平行世界里的画面，那些幻境之中朝夕相伴的片段，总是会冷不丁在脑海一闪而过。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缥缈的幻影压下去，目光落回现实里沈绥的身影。

麦麦选了一处最远的角落坐下，指尖反复捻着衣角。方才上臂衣袖被轻轻触碰的一瞬，几乎让她落泪。少女心底既欣喜又惶恐，既期盼往后可以更进一步，又害怕自己哪一日情绪失控，重演往日纠缠的模样，被重新推回长廊之外。

萨满褪去了往日张扬桀骜，不再有从前肆意直白的渴求。得到一句公事上的认可，足以让他心神激荡。只是偶然之间，脑海还是会窜出幻境里热烈相处的碎片，心底隐隐生出不甘：为何旁人可以相拥亲吻，自己却只换来一句言语嘉许。这份念头他死死压在心底，没有流露半分在神色上。

七月安安静静挨着麦麦坐下，性格内敛柔和，很少生出强烈的妒意。只是看着沙发边几人拥有的种种温存，心底藏着一丝淡淡的羡慕。

沈绥斜倚软垫，周身被薄针织衫裹住。旧疾今夜还算安稳，胸口没有泛起恼人的闷痛。她没有刻意找话题，大半时间只是默然静坐，任由一屋子人各自守在咫尺方圆。

偶尔会有细碎、克制的小动作流转。

沈绥觉得口干，才微微一动，尹妹便已经快步上前，递上温度恰好的温水。

肩头无意滑落的毯子，六月便会放下手中书卷，上前轻轻为她重新盖好，依旧保持安全距离。

崔十八会捡起地面滚落的一支玉质发簪，双手捧着，恭谨地放回茶几。

赵太阳留意到室内温度微微走低，悄无声息地调节中央空调，没有发出按键噪音。

对于新来的五人，她只是偶尔抬眼一瞥。看见麦麦身体微微发抖，便淡淡叮嘱一句：“那边冷，可以往中间挪一点。”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麦麦浑身微震，依言小幅度挪动位置，眼眶又微微发热。

徐来看见她发丝散乱，心念一动，向前迈出小半步，手抬到半空。可回忆起今夜的规矩，又硬生生停住。他清楚，捋发丝这般近身的举动，尚且不属于自己，于是默默收回手臂。这一幕，被饶子尽收眼底。

时间缓缓流淌。

夜深人静，大部分人都慢慢放松下来。唯独饶子与萨满，心底埋着没有根除的暗刺。

饶子表面平静，脑海之中幻境画面反反复复盘旋。一边理智反复告诫自己：异世不过任务衍生的虚妄，一切皆是泡影；一边私心却又忍不住奢望——或许有朝一日，幻境里的相处，也能照进现实。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眉头极细微地蹙起，转瞬又迅速抚平，不叫旁人察觉。

萨满同样暗藏疙瘩。他看见赵太阳纵然失态崩溃，尚且换来了怜惜一吻；六月拥有相拥；尹妹近身侍奉；崔十八可以枕在膝头。同样深陷执念，同样熬过梦碎的痛苦，自己却仅仅收获一句工作上的夸奖。嫉妒没有化作当场的发作，却悄悄扎根心底。他低垂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郁色。

这份潜藏的执念，此刻深埋心底，如同暗涌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不知何时便会翻涌而起。

沈绥阅人甚多，将众人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她看得清，这几人只是强行压制执念，并没有真正和虚妄的过去彻底和解。

可她无意此刻就强行剖开所有人的心绪。改变从非一朝一夕。高墙已经敞开一道缝隙，是沉沦旧梦，还是安守现世，终究要看他们自身。

沈绥缓缓闭上双眼，打算闭目小憩片刻。

屋内所有人不约而同放轻呼吸。连翻动衣料的动作都刻意放缓。

落地灯光温柔如水，包裹住满室之人。表面岁月静好，底下暗流已经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