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静宵待暖,初赴咫尺
夜色沉沉漫过楼宇,城市霓虹透过合拢大半的纱帘,滤成一片朦胧柔光。
公事尽数搁置,休息室里褪去了权力博弈的紧绷,也消散了方才赵太阳情绪崩溃掀起的动荡。
靠枕稳稳垫在沈绥腰后,周身暖意融融。崔十八安静伏在她的膝头,大半自重都由自己撑住,不敢压得她劳累。沈绥的手指慢悠悠穿梭在少年柔软黑发之间,节奏松弛缓慢。少年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匀净安稳,长长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沉溺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之中。
T.六月退到沙发一侧的单人座椅,没有凑上来争抢近身的位置。他微微斜靠着椅背,目光安静落在沈绥身上,不灼热,不贪婪,只是淡淡的眷恋。方才发丝相抵的触感还留存在脸颊,足够支撑他心底绵长的安稳。
尹妹将蜜水空杯收拾妥当,又检查一遍桌边药盒,确认所有药剂摆放整齐,温水壶维持适宜温度。做完琐碎的琐事,他便站在沙发扶手边,垂手而立。时时留意沈绥面色,一旦旧疾有泛起的征兆,便可以第一时间上前照料。
赵太阳已经把桌面散乱卷宗全部归置整齐,尖锐的文具向内收拢,又调低了落地灯亮度,避免光线刺眼伤人。做完一切,他便立在离沙发两步开外,身姿端正,眉眼间还残留哭过之后浅浅的红。已经放下了索取亲昵的执念,只做沉默的守望者。
一室安然,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
长廊外侧,偏厅之内。
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五人一直静静等候。
此前所有温存、触碰、破例的亲近,全部只属于屋内四人。他们只能隔着一道门板,隐约感知里面的缱绻光景。心底有挥之不去的怅然,却早已摒弃了从前歇斯底里的哭喊纠缠。经历过谕示的重击、幻境破碎的苦楚,他们慢慢学会沉淀自己,不再以痛苦逼迫怜悯,日复一日守好本分。
今夜大厦整体事务已经收尾,没有待办工作。几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心绪复杂。
他们不敢贸然破门打扰,徐来缓步上前,指节极轻叩击门板,三下,轻而有礼,不喧哗。
屋内的宁静被浅浅叩声划破。
膝头的崔十八睫毛一抖,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起身挪动。六月抬眼望向房门方向;尹妹侧过身躯;赵太阳目光沉了几分。
“进。”沈绥的声音清淡平和,没有拒人千里的冷硬。
门板向内推开。
五道身影依次踏入房间。
往日里,他们或是在长廊彻夜苦求,或是被冰冷谕示狠狠击碎幻梦。眼底还留着旧伤烙印,此刻尽数收敛锋芒。没有争先恐后,没有悲戚哭诉,有序站成一排,垂敛眉眼,恪守晚辈下属的分寸。
徐来身姿挺拔,眉宇藏着隐忍;饶子神色内敛,压下心底汹涌的向往;麦麦指尖不自觉攥着衣角,难掩紧张;萨满一贯外放的性子也安静下来,不复往日张扬;七月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他们清清楚楚知道:今夜不是来讨要亲吻、拥抱这类厚重偏爱。仅仅期盼,能够跨过长久隔绝的门槛,拥有一次真正近距离相见的机缘,不必再远远隔门遥望。
空气安静片刻。
沈绥的手,慢慢自崔十八的发丝上收回。
少年会意,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从她膝头离开,向后退开一小步,乖乖站到一旁。腕间那枚亲手打磨的玉扣还在静静闪光,此刻他愿意让出舞台,留给另外五人。
沈绥缓缓扫视面前五张脸庞。
她看得分明。
这几个人同样饱受过幻梦崩塌的折磨,也曾深陷执念难以自拔。但这一段时日,他们不再用哀嚎、哀求绑架自己。安守岗位,恪尽本分,把汹涌爱意向内沉淀,不再肆意宣泄。
坚冰不会一夜全然消融,她依旧不会轻易交付深度亲昵。拥抱、亲吻、肌肤密接的温存,尚且还不属于他们。可长久的隔绝,也可以稍稍松动。
“不必远远站着。往前半步。”
短短一句。
五人躯体皆是一震。
梦寐以求的咫尺距离,终于等到应允。
徐来率先稳住心神,缓缓迈步向前半步,其余四人紧随其后。不再是遥隔长廊的遥望,此刻已经踏足暖光笼罩的这片空间。能够清晰看见她清浅的眉眼,看见她腕间温润玉扣。
饶子喉头微微滚动,压下翻涌的心绪;麦麦的眼底一下子泛起水光,又强行忍住,不肯失态落泪;萨满紧紧攥住的手掌缓缓松开;七月肩头悄悄放松下来。
T.六月、尹妹、崔十八、赵太阳都安静立于侧方,没有流露排挤之意。众人早已默认规则:收敛执念方可得一丝温柔,机遇轮到了余下五人。
沈绥坐在沙发之上,脊背微微后靠。
“过往种种虚妄幻境,你们心中应当明晰。”她语调平静客观,不尖锐伤人,却点明根源,“我不会轻易给予旁人过度的亲近。但安分自持,便不必永远隔门相候。”
徐来深深躬身,语气诚恳:“我们明白,不敢奢求过多优待。只求能够近身,守在身侧便足矣。”
沈绥微微颔首。
她目光落在麦麦身上。少女最为敏感柔软,长久以来总是容易被情绪裹挟。沈绥伸出手,动作很慢,带着充分的缓冲,让对方拥有避让的余地。指尖轻轻碰了碰麦麦的上臂衣袖,仅仅是布料相触。
“不必总是紧绷心神。”
只是一句简单宽慰,一层衣料的触碰。
可麦麦浑身一颤,眼眶瞬间通红,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让泪水滚落。重重低头:“多谢绥总。”
随即视线转向萨满。从前的他张扬热烈,执念最盛。此刻已然磨平棱角。沈绥没有肢体接触,只是淡淡开口:“平台直播事务,你处置得稳妥。”
一句公开的认可,已经是莫大嘉奖。萨满胸腔激荡,重重吸气,躬身行礼。
而后是七月、饶子、徐来。
对七月,她轻轻一点下颌,示意不必过度拘谨;
对饶子,简单提点一句,不必凡事都向内压抑,适度疏解心绪;
轮到徐来,沈绥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外侧,同样隔着薄薄衣料。
“很多事情量力而行,不要一味硬扛。”
简单的言语,浅淡的衣料触碰。没有缱绻,没有缠绵。却是他们苦苦等候许久,第一次跨越遥远长廊,收获来自她的直接回应。
五人心中百感交集,欢喜、酸涩、动容交织一处。
赵太阳静静看着眼前一幕,深有体会。方才自己崩溃失态换来的吻是特例;其余四人是日积月累安分守己,换来循序渐进的靠近。情爱从不是肆意索取,分寸才是叩开这道门的钥匙。
六月眼底带着浅浅的释然;尹妹神色温和平静;崔十八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看着眼前一切。
偌大休息室,暖光遍洒。
六月、尹妹、崔十八、赵太阳,拥有分寸之内深度温存;
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刚刚踏过门槛,收获言语安抚与隔衣浅触。
三六九等,界限清晰。沈绥本心丝毫未改,不会毫无保留地倾泻柔情。但只要众人守住本心,不重蹈昔日疯狂乞怜的覆辙,壁垒便会一点点缓缓松动。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楼宇灯火次第熄灭。
“时辰不早。”沈绥轻声说道,“你们可以留在此处相伴,但切莫喧哗。”
一声许可。
九个人,尽数留于一室暖宵之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