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咫尺尊卑,冷谕传心
半日休养已过。
午后阳光斜斜落进顶层休息室,药物慢慢压住体内断续的隐痛,躯体终于稍稍舒缓。
助理捧着整理完毕的待办清单躬身站在一旁,轻声禀报各项事务的进度,顺带提起昨夜长廊众人后续的状态。
“绥总,昨夜守候的诸位回到各自住处之后,情绪都很低落。今日原定的内部座谈,几位依旧希望能够寻机会与您当面禀报几句。”
沈绥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纸面的文字,眉眼之间没有半分波澜。
昨夜寒廊彻夜乞怜的一幕幕,早已被她搁置脑后。那些颤抖的哀求、恐惧、放不下的平行幻梦,于她仅仅是一阵扰人的杂音。
她心里十分明晰。
这群人始终走不出自我编织的恩情幻境,固执地将任务附带的温存,当成她刻意馈赠的恩典。
他们放不下平行时空里的家与羁绊,害怕一切凭空消散,害怕再次承受两年杳无音信的煎熬。
可她从来没有义务去安抚这份惶恐。
跨越万千位面,承受神魂撕扯,所有代价,全部是为医治自己与生俱来的顽疾。那些温情与归宿,只是系统运转附带而生的副产品。既不是许诺,更不是契约。
沈绥缓缓抬眼,看向身前助理,语调平直淡漠,不带一丝温度。
“告诉所有人。”
“异世种种,皆为任务衍生产物。我穿梭各界只为调养己身,并非为成全任何人。不必把幻境当作既定事实,更不必以此自我捆绑,前来向我哀告索取。”
一句直白的真相,不带半分婉转修饰。
“公私分清。工作上恪尽职守即可。私人执念,自行消解,不必再来扰我静养。三宠也不例外。”
助理听完这番话语,心口微微一沉,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出门外。
消息逐层传递,很快送到每一个人的手上。
T.六月独处房间之中,正靠在窗边失神望着楼下街景。
当这一段冰冷谕示传入耳内,他浑身骤然僵住。
过往无数个日夜,他心底一直自我宽慰,纵然不是刻意的馈赠,也算她历尽苦难换来的机缘。他怀揣着这份沉甸甸的亏欠,约束自身言行,克制欲望,只求一个平安相守。
直到此刻残酷话语直截了当地摊开。
没有恩情,没有成全。一切仅仅是自救途中偶然落下的浮光。
两年孤寂等待,漫漫长夜的俯首苦候,自己所有的隐忍退让,全部建立在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之上。
心口像是被钝器缓缓碾过,酸涩层层翻涌。
他久久伫立不动,指尖攥得发白。理智终于彻底印证了早已知晓的答案,可根植灵魂的记忆,却没有办法一瞬间剥离消散。
他不能怨,不能怒。
本就是自己心甘情愿奔赴,是自己死死抓住幻境不肯放手。
只剩无尽的无力沉沉压住四肢百骸。
另一边,崔十八。
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字落进耳朵,少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小十八的模样。
原来那份他视若生命的血脉羁绊,自始至终,只是附属品。
没有特意的垂怜,没有刻意的赠予。仅仅是系统运行,顺带诞生的幻影。
也就是说,这一段回忆留存与否,全凭沈绥一念之间。
深入骨髓的恐慌席卷全身。昨夜长廊之中卑微匍匐、声声泣血的乞求,此刻想来格外荒唐可笑。
他已经把姿态放得低到泥土里,甘愿收敛所有锋芒,甘愿俯首依附。可就连这样,也抓不住那唯一的光。
少年缓缓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压抑的痛苦在胸腔翻涌,却不敢放声宣泄。
尹妹站在屋内,听完传讯,长久沉默。
过往那一段可以近身侍奉的时光,那些目睹她病痛、陪她服药静养的片段,此刻全部褪掉虚幻柔光。
所谓特殊席位、默许的近身资格,不过是对方心情和顺之时随手施舍出来的余地。
连平行世界的归宿都只是副产品,自己所贪恋的这点靠近,又算得上什么。
一腔想要分担疾苦的心意,完完全全只是单方面的执念。
沈绥利己自渡,从来不需要旁人奔赴而来的牵挂。
他闭上双眼,长长呼吸,心底的期待一寸寸瓦解消散。
总裁办公室内,赵太阳听完传报。
他本就是全场看得最通透之人,心中早已经隐约洞悉全部真相。可当这番直白冷硬的言辞正式传递过来,依旧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
身为听潮阁明面掌权者,他运筹帷幄,执掌万千人事。
却亲眼看着一群顶尖人物,包括自己,困在虚妄幻梦之中,彻夜折骨乞怜。
明明看透迷局,心却难以挣脱牢笼。清醒,却无处可逃。
他抬手按住眉心,满目沉沉疲惫。
偏厅之内,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
谕示同样送到他们耳中。
失落之中又夹杂着刺骨的清醒。
就连六月、尹妹、崔十八三位拥有特殊席位的人,尚且得不到半分特殊对待。他们这群本就没有怜悯资格的陪跑者,更不必再心存任何非分之想。
平行时空的温柔只是一场过路幻影。
可那些真切的朝夕相伴,早已烙印心神,哪里能够说放下,就立刻放下。
整栋听潮阁大楼,表面运转如常。直播彩排、业务会商、文件流转有条不紊。
可这一纸直白冷谕,像一块寒冰,重重砸进每一个人的心底。
众人各居一室,静默无言。
曾经自我感动出来的深重恩情,轰然碎裂。
终于清清楚楚看见横亘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尊卑鸿沟。
一边是为己渡世,冷眼旁观众生痴念的沈绥。
一边是沉溺幻境,受尽冷落依旧无法抽身的众人。
休息室中。
传信完毕之后,屋内重归寂静。
沈绥端起水杯,淡淡抿了一口。
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把早已存在的事实直白道明。
她无意刻意伤人,也无心宽慰安抚。只希望这群人可以分清虚实,不要再拿私人执念反复打搅自己。
至于听闻真相之后,他们是悲痛、惶恐,还是挣扎煎熬,不在她思虑的范畴之内。
窗外日光缓缓偏移。
人间万般爱恨纠缠,悲欢起落,于她不过是身外烟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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