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尘梦难留,各饮悲愁
冰冷的指令在长廊之中缓缓消散。
自行散去,不予接见。
八个字,粉碎所有人熬过漫漫长夜侥幸留存的微光。
晨风穿过长廊高窗,裹挟拂晓的寒意,吹拂在一众彻夜伫立的人身上。笔挺西装褶皱累累,整夜久立带来的酸痛扎根四肢,可躯体的苦楚远不及心口的沉坠。
T.六月站在离房门最近的位置,肩头微微震颤。
他素来克制自持,早已习惯把万般情绪压入心底。昨夜他不曾失态哭喊,只是小心翼翼吐露最简单的心愿——只求不要再经历毫无预兆的别离。
就连这般卑微到泥土里的期盼,也换不来一丝回应。
平行世界里朝夕相伴的片段还在脑海盘旋,他清清楚楚知晓,那只是沈绥自救路上顺带产出的泡影,不是专门馈赠于他的恩情。道理通透,心却不肯臣服。
两年杳无音讯的空洞岁月,无数个独自熬到破晓的深夜,全部历历在目。
他缓缓垂落双臂,指尖松开早已被攥得冰凉的钢笔。眼底红丝密布,却硬生生锁住眼眶里的湿意,不肯流露半分狼狈。他不敢惹门内人心生厌烦,生怕就连远远观望的资格也会被直接剥夺。
良久,他微微躬身,朝着紧闭的休息室门板深深低下头颅。
没有再多言语,所有思念、惶恐、委屈,尽数吞咽入腹。
墙边的崔十八,脸色苍白如纸。
昨夜赌尽全部勇气唤出那一声“阿绥”,声声泣血哀求守护平行世界的血脉羁绊小十八。
到最后只等来勒令安静,如今又是一句遣散。
恐惧如同寒冰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
小十八,那是系统怜悯他爱而不得,借沈绥任务能量诞生的念想,从来不属于他。只要沈绥无意维系,这一段回忆随时都可以烟消云散。
昔日舞台之上,嗓音温润、光芒耀眼的少年,此刻浑身锐气尽数磨碎。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漫开,硬生生将呜咽堵在喉咙深处。
他舍不得走,却没有半分停留的立场。
良久,他也深深弯腰鞠躬,脊背压得极低,近乎匍匐的姿态,向着那一道冰冷门板拜下。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喉咙里几不可闻的细碎气音。
“……我听你的。”
窗边伫立的尹妹,掌心还残留窗台金属刺骨的凉意。
他是最熟悉沈绥病痛的人,曾经拥有那一份可以近身侍奉的微弱特权。
昨夜他只求保留侍奉在侧的位置,不求温情,不求偏爱。
现实狠狠击碎幻想。
所谓优待,不过是对方心绪和顺之时随手施舍的余地,从来不是既定不变的权利。一旦沈绥心中郁结,一切便荡然无存。
他望着纹丝不动的门板,心底万千牵挂无处安放。他清楚自己再继续逗留纠缠,只会招致厌恶。
他缓缓俯首,脊背绷得紧绷。
“绥总保重身体。我随时等候差遣。”
话音轻落,再无余话。
长廊尽头,桥鹊五指死死攥起,指骨泛出青白。
他一生傲骨嶙峋,万事不肯折腰,唯独栽在沈绥编织的幻梦之中。
昨夜三宠轮番倾诉,尽数落空。他始终不肯放下尊严当众匍匐乞怜,保留着身上仅存的一点风骨。
可平行世界安稳相伴的记忆,早就刻入骨髓。
他最低微的心愿,仅仅是不要被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
此刻听见遣散的命令,心底那一点渺茫期待彻底化为荒芜。
他抬眼望向休息室厚重门板,眼底一片沉沉死寂。没有鞠躬,没有哀告,只是静静伫立片刻。
再怎样执念深重,也明白继续耗在这里毫无意义。
廊道正中,赵太阳。
听潮阁明面掌权人,无数下属敬畏尊称一声阳总。谈判桌上挥斥方遒,万千风波皆可平定。
唯独在此长廊之内,权柄、名望全部化为虚无。
他是全场最为清醒的人。
心知两年异世奔波只为沈绥一己续命;心知所有平行世界圆满只是任务附带产物,从来不是普度众人的恩德。
理智洞明一切真相,灵魂却深陷记忆幻境无法挣脱。
亲眼见证整夜徒劳的守候,他心口亦是沉甸甸下坠。
他可以调度整座大厦安保,可以改动公司规章,却撼动不了门内女子半分心意。
清醒沉沦,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他长长吐出一口冰冷的气息,缓缓低下高傲的头颅。
远端阴影之中,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几人。
一众坐拥万千粉丝追捧的顶流主播,此刻光华尽敛。
三宠尚且落得被遣散的结局,他们本就是没有被怜悯资格的陪跑之人。
连上前陈情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平行世界同样赠予过他们独属于自己的圆满,同样惧怕这份幻梦一朝消散殆尽。满心酸涩翻涌,只能够默默垂首。
整条拂晓的长廊,到处都是满心伤痕的朝拜者。
众人一一躬身行礼。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怨怼。
所有人都牢牢记住,是他们自己沉溺虚妄恩情,自愿来到此处彻夜苦候,自愿放下一身荣光折骨乞怜。求而不得,本就是理所应当。
众人脚步沉重,缓缓转身,一步步向着长廊出口挪去。
脚步声零落,在空旷廊道悠悠回荡,一点点远去。
偌大长廊,很快便要归于空旷。
休息室之内。
隔音挡板向上收起之后,外面的动静清晰传回来。
沈绥端起桌边温水,小口饮下。体内旧疾的钝痛依旧断断续续往复纠缠。
她清清楚楚听见外面一串又一串鞠躬行礼的动静,听见他们压抑的呼吸,听见那些低声道别。
她知晓这群人心中的绝望与悲苦,知晓他们害怕幻梦破碎,害怕再一次面对杳无音讯。
可心底掀不起一丝涟漪。
穿梭万千平行位面,扛下神魂撕裂、身体透支,一切出发点只有自己。为消解先天顽疾,换取长久安稳余生。
那些世间温情、家园羁绊,仅仅只是系统运行落下的附属尘埃。
她不曾许诺任何人永久守护这份幻梦,不必为旁人的执念买单,不必安抚众生的惶恐悲伤。
他们自愿赴长夜,自愿饮悲愁。
执念自缚,苦难自取。
助理站在一旁,望着监控画面里众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声开口。
“绥总,所有人已经陆续离开长廊。”
沈绥放下玻璃杯,杯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她微微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神色淡漠如水。
“把后续会议全部延后半日。我需要静养。”
“是。”
窗外天光越发明亮,朝阳缓缓升腾。
长廊空荡寒凉,只残留昨夜无数人伫立过的浅浅痕迹。
门外尘梦起落,悲欢辗转。
门内她只守自己一身安宁,不问人间爱恨痴狂。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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