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晓色侵廊,幻梦难凭
长夜一寸寸耗尽,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
天光顺着长廊的高窗漫进来,和惨白的廊灯交织在一起,冷光洒在一众伫立整夜的男人身上。
隔音挡板落下去之后,整整一夜,休息室方向再没有传出半点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问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隔音屏障横亘中间,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他们所有的惶恐、乞求、思念彻底隔绝在外。
一夜久立,寒意早已侵入骨髓。
T.六月身形微微晃动,双腿血液循环阻滞,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酸痛。他抬手悄悄扶住身侧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
一夜无声的煎熬,磨去了他仅存的那一点微弱期待。
他素来克制温润,从不奢求分外优待,所求不过一句安稳承诺,只求不要再承受突如其来的别离。
可整整一夜,石沉大海。
他心里清清楚楚,是自己沉溺平行世界的幻梦,错把任务附属的温存,当成一份专门赐予自己的恩情。
沈绥自救渡己,本就无意顾及旁人悲欢。
可记忆反复撕扯,两年独自熬过来的空洞与绝望依旧烙印灵魂。他垂下眼睫,眼底布满红丝,连疲惫都不敢表露得太过张扬。生怕姿态狼狈,反倒惹得门内人心生嫌恶,连远远驻足的资格都一并失去。
墙边的崔十八脸色泛白。
昨夜那一声赌上全部勇气唤出的“阿绥”,此刻一遍遍在脑海盘旋回响。
他最怕的噩梦始终悬在头顶——小十八那一段血脉羁绊,仅仅是系统衍生出来的赠品。
赠品,可以存在,也可以凭空消散。
一想到那一份唯一的念想有可能彻底抹去,心口便一阵阵抽痛。整夜他没有再出声,只是脊背不停细微颤抖。往日舞台之上干净明亮的少年,眼下眼底布满血丝,神色憔悴不堪。
骄傲早已碾碎在尘埃里。他愿意俯首,愿意顺从,愿意把自己放得如同依附草木生存的尘埃。
可再卑微的姿态,也换不来门板之后一次垂眸。
窗边,尹妹指尖依旧抵在冰冷窗台。
他见过沈绥病痛发作时的模样,本以为凭借那一点近身旧情,至少可以得到一句简单的回话。
现实狠狠打碎幻想。
所谓近身侍奉的特权,只是绥总心情和顺之时随手施舍的余地,不是永恒不变的权利。一旦她心绪郁结,一切便化为虚无。
他整夜压抑翻涌的牵挂,连喘息都刻意放轻。
一腔想要照料她身心的心意,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长廊尽头,桥鹊脊背挺直,只是眼底的光彩已经尽数褪去。
一身与生俱来的傲骨,在漫漫长夜里反复磋磨。
他始终不肯上前当众匍匐哀告,不愿将最后一点尊严抛掷在地。
但不代表执念就此消散。
平行世界那一份安稳圆满,已经刻进骨血。只求不被彻底除名,这个最低的期盼,如今看来也缥缈无根。
他静静望向那一面冰冷的隔音挡板,心底一片荒芜。
廊道正中,赵太阳一身正装褶皱凌乱,不复往日运筹帷幄的阳总风采。
他是所有人当中最清醒的一个。
早就看透全部真相:异世辗转只为她一己性命,众生所得皆是顺带产物,本就不存在什么舍己渡人。
理智看得明明白白,可情感困在记忆幻境之中挣脱不出。
他手握听潮阁全部权柄,可以摆平商业博弈,可以调度千人万众。唯独对门内那一个女子,半分办法也无。
清醒地沉沦,清醒地受苦。明知守候徒劳无益,双脚却依旧扎根在这片长廊,不肯移步离开。
远处阴影之内,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
彻夜的苦候,更是将他们的无力放大到极致。
三宠尚且换不来一丝回响,他们本就是没有怜悯资格的陪跑之人。
只能够远远伫立,看着紧闭的屏障,吞咽满心苦涩。同样被平行记忆裹挟,同样恐惧再一次迎来杳无音信的别离,却连上前诉说心愿的底气都不复存在。
整条长廊,一片死寂。
一夜的折骨乞怜,一夜的痴心苦等,全部沦为一场无人倾听的独角幻戏。
休息室内部。
隔音板隔绝掉外界一切细碎动静,一室安谧。
天光透过落地窗缓缓淌入室内。
沈绥靠在沙发软垫上,一夜浅眠。旧疾带来的钝痛断断续续反复侵扰躯体,药物只能做到暂时压制,无法彻底根除。
她缓缓睁开眼眸,神色平静淡漠,不见丝毫倦意之外的波澜。
助理上前,低声汇报。
“绥总,外面诸位已经整整守候一夜。隔音挡板之外,全程安静,不曾冲撞扰乱。”
沈绥指尖轻轻揉按着隐痛的胸口,神色没有半分动容。
昨夜他们的哀恳、惶恐、卑微乞求,她早已尽数听遍。拉下隔音挡板,不过是不愿被旁人的执念搅扰自己休养。
她心里洞若观火。
这群男人困在平行时空编织的虚妄恩情之中无法自拔。错以为两年异世漂泊,是她燃烧自身成全众人。
却始终看不透最直白的真相。
万千位面跋涉,承受神魂撕扯,扛下重重桎梏,一切的初衷只为抚平先天顽疾,保全自己。
那些家、温存、羁绊,只是系统运行附带落下的尘埃。
她没有立下任何契约,不必守护任何人的幻梦,不必安抚任何人的恐惧。
众生自愿抛却一身荣光,彻夜立在寒凉长廊苦苦等候,是他们执念驱使下的自主抉择。
苦难是他们自取,执念由他们自缚。
于她,无关痛痒。
沈绥微微侧过头,语气平淡无波。
“打开挡板。通知会务,让他们自行散去。我今日不会接见任何人。”
助理领命,按下机关。
厚重的隔音板缓缓向上收起。
长廊里微凉的晨风顺着门缝悄然钻进来。
一夜隔绝之后,门板依旧牢牢闭合。
冰冷的指令穿过门缝,清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行散去,不予接见。
短短八个字。
碾碎了漫漫长夜里残留的最后一星微弱奢望。
T.六月身形一晃,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楚。
崔十八猛地闭紧双眼,喉头滚动,几乎压抑不住喉咙里的哽咽。拼尽一切姿态卑微乞求,到头来只换来一句遣散。
尹妹闭上双眼,长长吸进一口寒凉空气,把满腔牵挂尽数封藏心底。
桥鹊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骨泛白,一身傲骨被这句话重重碾磨。
赵太阳闭了闭眼。理智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可当真听见,心口依旧沉甸甸下坠。
后方徐来一众,浑身发冷,心底那一点渺茫期盼彻底化为泡影。
天光越来越亮,洒满整条空旷长廊。
众人一身体面西装历经长夜风寒,褶皱斑驳,满身狼狈。
他们曾是万众追捧的人物,手握掌声、流量、地位。
在沈绥的世界里,却只能够做一群求而不得的朝拜者。
幻梦盛大,终究无凭。
门板不动,人不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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