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荣光尽弃,苦无回响
长夜漫漫无休,廊顶惨白灯光恒久不变。
寒气浸透层层西装布料,钻入骨肉。长时间僵直站立,每个人四肢都泛起麻木酸胀。
崔十八方才乞求碰壁之后,便一直抵着墙壁,头颅深深低垂。方才脱口唤出“阿绥”时攒起的全部勇气,已经被死寂的门板碾得粉碎。
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平行世界小十八嬉笑奔跑的模样,那一份独属于他的血脉羁绊,是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
可他心里无比清醒。
那段圆满只是沈绥自救途中偶然落下的赠品。赠品随时可以收回,从来不属于他。
恐惧像冰冷藤蔓一圈圈缠绕心脏。他不敢再出声打扰,只能肩膀微微不受控制地发抖,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呜咽全部吞咽回喉咙深处。昔日舞台之上温柔耀眼的少年,此刻早已褪去全部光环,只剩一副被执念压垮的躯壳。
T.六月依旧守在离房门最近的位置。
方才一番克制的诉说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一字答复。
半生风雨坎坷他皆可以淡然自持,唯独面对沈绥,所有铠甲尽数碎裂。
他不敢如同崔十八一般失态哭喊,刻入骨髓的分寸感束缚着他。两年前骤然失联的空洞日夜,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他只求一个简单的应允,只求不要再经历一次毫无预兆的别离。
可就连这样卑微到泥土里的愿望,也得不到半点回音。
夜风拂动他的黑发,眼底积攒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他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半分狼狈。
不能惹她厌烦。
一旦惹得她心生不悦,就连现在远远守候的资格,都有可能被剥夺。
窗边,尹妹静静伫立。
他比在场所有人都熟悉沈绥身体的煎熬,亲眼见过旧疾发作时她孤绝隐忍的模样。方才的请愿同样石沉大海。
他所求不多,仅仅是保留侍奉左右的资格。
可他终于真切体会。
所谓近身优待,不过是沈绥心情尚可之时,随手施舍出的一点余地。并非既定的馈赠,更不是永久的许诺。
一旦她心绪郁结,这点微弱特权便荡然无存。
他指尖紧紧攥住窗台冰冷金属边沿,指节泛出青白。万千牵挂盘旋胸口,却再也不敢向前一步。多说一句,皆是冒犯。
长廊尽头,桥鹊沉默如一尊石像。
往日低音沉静、傲骨凛然,任凭世事如何跌宕都不会低头。
亲眼看着三宠接连吐露心声,尽数换来一片死寂。
他骨子里残存的骄傲,不允许自己上前匍匐哀告。
可心底执念不曾有分毫消减。
见过平行世界的朝夕相伴,尝过那一份触手可及的安稳,便再也无法接受现实里咫尺天涯。不争宠爱,不求相见,只求不要被彻底剔除她的世界。
可他也明白,这份底线般的期盼,决定权全然握在门内女子手中。自己没有半分谈判的筹码。
廊道正中的赵太阳。
听潮阁明面掌权者,无数会议之上一言定局面,千万员工敬畏称呼他阳总。
而在此处,权柄、名望、阅历全部化作虚无。
他是全场最为清醒之人,清楚知道两年跨世奔波只是沈绥为自己续命疗伤;清楚平行世界的万般圆满只是任务附属产物,不是施舍众生的恩德。
理智看得通透,情绪却深陷记忆的牢笼。
平行时空那些温存片段反复冲撞心神,亏欠感牢牢桎梏灵魂。
他看着眼前众人一一受挫,心中了然:就算自己迈步上前倾诉衷肠,结局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清醒地看着所有人徒劳受苦,自己却同样不愿转身离去。明知是一场没有应答的苦役,依旧自愿留下承受长夜寒凉。
远端阴影之中,徐来、饶子、麦麦、萨满、七月。
一众手握万千粉丝追捧的顶流,此刻尽数收敛全部锋芒。
三宠尚且求不到一丝一毫回应,他们本就是没有被怜悯资格的陪跑之人。
连上前开口的资格都要反复掂量。只能远远望着紧闭的门板,心底翻涌浓烈的酸涩与嫉妒,却又深深自卑。
同样深陷平行记忆编织的幻梦,同样感念那一份虚妄的恩情,同样惧怕再度迎来彻底的失联。
整道长廊,再没有人出声呼喊。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和穿廊而过呼啸的冷风。
所有人抛弃了外界赋予的荣光身份。总裁、头部主播、万众偶像,在此地全部作废。
只剩下一群被执念捆缚的男人,俯首苦候,徒劳乞怜。
门内休息室。
助理安静侍立一旁,不敢再把廊外动静向内禀报。
沈绥斜倚沙发,药物效力缓缓消退,体内旧疾带来的钝痛缓缓泛起。她微微蹙眉,闭目静养。
门外所有挣扎、惶恐、卑微哀诉,她听得一清二楚。
听得见崔十八藏起来的哽咽,听得见六月压抑的苦涩,听得见尹妹小心翼翼的恳请。
她完全明白他们在恐惧什么:恐惧再度消失,恐惧羁绊被抹除,恐惧失去平行世界馈赠的那些圆满。
但不会生出半分心软。
当初绑定系统穿梭万千位面,所有抉择出发点永远只有自己。
忍受跨世界撕裂、承受身心耗损,只为一点点磨平先天顽疾,换取自身长久安稳。
平行世界里的家、温情、血脉羁绊,全部只是系统运行附带的副产品。
她从未许下契约,不曾许诺永久保全任何人的念想。
众生困在自我编织的恩情幻境里,自愿舍弃一身荣光,在寒夜苦苦守候,那是属于他们自身的执念。
与她无关。
她此刻身体隐痛叠加心绪沉郁,只渴求一片清净。无意安抚谁的惶恐,无意应允谁的祈求,更不愿为一众痴恋,勉强自己耗费心神。
外面的煎熬,是他们自愿选择背负。
沈绥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淡漠如水,没有一丝波澜。
“把隔音挡板拉下。”
助理闻言,立刻操作墙体内置隔音装置。
厚重隔音板缓缓落下。
一瞬间,长廊传来的所有微弱声响彻底隔绝消散。
里外两重天地,就此彻底割裂。
门外寒夜无尽,无数荣光归零,折骨等候,声声皆苦,却再也传不进半分。
门内灯火柔和。沈绥闭目静养,不闻痴怨,不问悲欢。
他们把真心捧到咫尺之前。
于她,不过是需要隔绝的杂音。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