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半分甜,终身俯首
赵太阳没有回办公室。
他站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把外套搭在臂弯,背脊挺得很直,却像一尊无人知晓的、甘愿俯首的雕像。
走廊尽头的灯光很冷,照得地面发白。
他想起沈绥消失的第一年,听潮阁内部动荡,有人质疑她卷款离场,有人暗中架空权限,有人逼着他交出主理人账号。他一夜没睡,坐在她那间空办公室里,把所有异动压下去,把所有舆论摁死,只因为她说过,这里是她的地方。
第二年,情况更稳,也更空。
他习惯了替她做决定,习惯了替她挡掉所有脏东西,习惯了在每个深夜查看她曾经登录过的后台地址,确认那片数据里还留着她的痕迹。别人以为他贪恋权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贪恋的只是“替她守着”这四个字。
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而是一条没有备注的私聊。
【还在公司?】
赵太阳的指尖猛地停住。
他认得这个账号。
是沈绥的私人小号,很少上线,更少主动说话。
他压着呼吸,一字一字回复:“在。处理完今晚的舆情,准备走。”
那边回复得很快。
【别在外面站太久,着凉了,明天还得替我收尾。】
赵太阳看着屏幕,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这句话很短,很淡,甚至算不上关心。
可他知道,这已经是沈绥极少会说出口的温度。
她不是会哄人的人,也不是会给人希望的人。她的温柔永远带着边界,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深。
但足够了。
足够让他这两年所有无人知晓的坚守,在这一刻悄悄软下来。
足够让他心口那根绷了七百多个日夜的弦,轻轻颤一下。
他低头,回复得很规矩。
“好。沈总早点休息,别熬夜。”
停了停,他又删掉重打。
“您也保重身体。”
发送出去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这话太生硬。
可屏幕那头没有再回复。
赵太阳没有失望。
他甚至觉得这样更好。
别再多了。
再多,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怕自己会像那些主播一样,卑微地求她别再走,求她多看自己一眼,求她把他也放进那个“可以偶尔待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的名单里。
他不能。
他是赵太阳,是听潮阁的阳总,是替她撑伞的人。
他要有分寸。
哪怕这份分寸,疼得快要命。
走廊另一端,顶层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一次。
沈绥没有出来,只是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随即,前台收到一条内部消息:【让阳总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太阳再进去时,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
不是特意讨好,是他习惯性替她准备的。
沈绥还坐在桌前,桌面的报表已经合上,人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明天的事,你安排就好。”
“是。”
“别压得太狠,免得反而惹人注意。”
“明白。”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太阳。”
这是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的时刻。
他心口一紧,躬身:“我在。”
“这两年,辛苦了。”
赵太阳垂在身侧的手微蜷。
他听过很多次“辛苦了”。
员工对他说,主播对他说,合作方对他说。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像一粒糖,落进了苦海里。
他低声答:“应该的。”
沈绥轻轻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本来就是。”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桌边一份新整理好的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明天要签的合同,你先看。有问题,直接改。”
“好。”
“别什么都等我点头。”她看着他,“我不在的那两年,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赵太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夸他。
她是在告诉他——
你可以靠近一点。
但别越界。
这份甜头,就这么多。
多一句暧昧,多一次试探,多一点奢求,都可能立刻消失。
赵太阳接住文件,指尖微湿。
“谢谢沈总。”
“嗯。”
“您要是累了,我先出去。”
“别走。”
沈绥淡淡道:“把这份文件看完,再走。”
赵太阳原地停住。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在处理邮件,他在看合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越界的举动,没有任何人敢在这种氛围里提起“阿绥”两个字。
可赵太阳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接近她的时刻。
比六月的连麦更近,比尹妹的撒娇更近,比崔十八那个孩子带来的牵绊更近。
因为她留了他。
不是以主播的身份,不是以乞求者的身份,而是以赵太阳的身份。
她信任他。
仅此一点,就足够他终身俯首。
半小时后,沈绥合上电脑。
“看完了?”
“看完了。”
“有问题?”
“两处需要调整,我已经标出来了。”
她颔首:“明天处理。”
“好。”
“回去吧。”
赵太阳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桌前,沉默了几秒,终于压着声音,极轻地问了一句:“沈总,您这两年……有没有哪一刻,很难?”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是越界的问题。
沈绥抬眼看他。
他立刻垂下视线,准备接一句“对不起”。
可她只是淡淡道:“有。”
赵太阳的呼吸停住。
“但都过来了。”她看着他,“以后不用问。”
“是。”
“我不喜欢别人担心我。”
“明白。”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赵太阳。”
“我在。”
“以后,别在走廊站着。”
他心口猛地一缩。
“着凉了,明天没人替我收尾。”
赵太阳喉头发紧。
“是。”
“去吧。”
“好。”
他走到门口,又听见她忽然开口。
“外套留下。”
赵太阳脚步一顿,把薄外套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
“晚安,沈总。”
“晚安。”
门轻轻合上。
赵太阳站在门外,后背抵着墙面,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走。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内部群里,桥鹊、饶子、徐来他们还在陆续下线。
有人在群里问了一句:“阳总还在吗?”
赵太阳没有回。
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温柔与卑微。
他得到了一点甜头。
不多。
一句“辛苦了”,一次留下看文件,一件被她收下的外套,两声“晚安”。
可这已经足够。
足够他心甘情愿,继续替她守着这座楼,守着这群人,守着她好不容易挣回来的安稳。
足够他在所有人都跪着乞求时,站得最直,也俯首得最彻底。
门内,沈绥拿起那件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没有穿。
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打开了系统面板。
【宿主,本次任务世界已全部闭环,身体修复进度稳定。】
【继续休养即可。】
沈绥眸色平静。
活着。
身体健康。
好好休养。
这就够了。
至于门外那个站得笔直的人,至于那些藏在暗处、为她辗转难安的心意,她知道。
但她不需要。
夜色渐深。
听潮阁大楼里,一盏灯还亮着。
门内是沈绥的清醒与克制。
门外是赵太阳无声的、甘愿俯首的爱恋。
整座城市都在睡,只有少数人还醒着。
他们有的在屏幕外卑微乞怜,有的在门内平静自持,有的在门外,捧着半分甜头,当作余生全部的糖。1
作者大大写得超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