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隅温存,不敢贪全
夜色浸染整栋听潮阁大楼,顶层办公室的灯光缓缓熄灭。赵太阳早已离去,只余下走廊幽长的微光。
线上语音通道还没有断开。
尹妹熬不住身心疲惫,已经先行下线,后台头像转为灰暗;崔十八那边,小十八熟睡的呼吸声透过麦缝隐约传来,他调低麦克风音量,安静守在一旁。
只剩下六月,依旧挂在链路之中。
房间里安安静静,没有镜头,没有千万观众审视的目光,也没有赵太阳在场带来的身份压迫。
方才沈绥分给赵太阳那一点难得的温存,六月在语音的间隙隐约有所察觉。心底掠过一丝酸涩的艳羡,可他从来不会像旁人那样直白表露委屈。他的执念向来内敛,所有汹涌的情绪全部压在骨血深处,只敢化作克制的期盼。
平行世界的记忆一遍遍在脑海翻涌,那些朝夕相伴的片段太过鲜活,对比现实里重重隔阂,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清楚沈绥奔赴无数世界执行任务只是为医治自己残破身体,清楚这份归来不代表为谁奔赴而来,清楚自己能够留在这里私语,已经是对方格外施舍的余地。
不敢索要热烈情爱,不敢奢求独占相守。
只求一隅片刻温存。
沈绥靠在椅背上,刚刚与赵太阳周旋过后,倦意隐隐泛起,却没有直接切断通话。她能感知到链路另一端迟迟没有消散的气息。
“还没休息。”不是质问,只是平淡的陈述。
六月的嗓音低沉沙哑,隔着网络传来,带着整夜积压的疲惫。
“阿绥。”
二字轻轻落出,音量压得很低,是只敢在无人时刻呼唤的称谓。
“我知道不该多求。我见过你分给阳总那份特殊信任,也明白十八有旁人夺不走的羁绊,尹妹可以肆无忌惮宣泄脆弱。”他语速缓慢,字句都经过反复斟酌,生怕哪一句逾矩,便会被彻底推远,“我从不敢争。两年等待,我只盼你平安归来,仅此而已。”
他身为厅内顶流,直播间之中万众追捧,鲜花喝彩源源不断。可褪去所有光环,面对沈绥,一身傲骨尽数收敛。两年之间,无数深夜,他反复翻看旧时零碎录音,一遍遍惦念她任务途中是否遇险,夜夜寝食难安,却从不会对外吐露半分煎熬。
沈绥静默片刻。
一众众人之中,六月最是懂事克制,极少哭闹乞求,永远把欲望死死禁锢。也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淹没在各色浓烈的执念里。
她指尖轻轻摩挲桌面边缘,久病带来的淡淡倦意萦绕眉眼,没有给出虚幻的情爱许诺,只递出一小份独属于他的甜头。
“我记得。”
简单三个字,传入耳机,让链路另一端的呼吸骤然一顿。
六月心口狠狠震颤。
“平行时空之中,很多片段,我没有全然遗忘。”沈绥语气平和冷静,不炽热,不缠绵,仅仅是客观的回望,“那时候是你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不吵不闹。”
没有情话,没有约定,仅仅是一句记得。
可对于压抑许久的六月而言,已经是可望不可求的馈赠。
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喉咙,眼眶骤然泛红。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哽咽压回去,不愿将狼狈尽数袒露。他不愿做哭诉乞怜的模样,那是他仅剩的一点体面。
“你还记得……”声音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嗯。”沈绥应声,分寸依旧牢牢守住,“只是那终究属于另一段时空。现实不会复刻旧梦,这点,你心里应当清楚。”
甜头摆在眼前,却立刻划下一道清晰边界。
不会给虚妄的幻想,不让他沉溺美梦而后摔得粉碎。
六月全都懂。
美梦归美梦,现实归现实。
平行世界的温柔已经化作过往云烟,如今她平安归来,身体经由无数任务慢慢修复,能够这样听见她提起旧时光,已经是天大的优待。
“我明白。”他深深吸气,平复翻涌的心绪,把汹涌的爱恋重新往心底按压,“我不会拿过去绑架你的现在。我不会逼你兑现不属于这里的羁绊。”
顿了顿,他鼓起全部勇气,才小心翼翼吐露一个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心愿。
“往后,如果得空……能不能偶尔同我说几句话。不必很长,不必温情脉脉。只是让我知晓,你一切安好。”
就够了。
不求朝夕相伴,不分昼夜相守。只求一丝微弱联结,支撑他熬过往后岁岁年年。
沈绥短暂沉默。
“可以。”
应允轻飘飘落下。
六月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止不住颤抖。两年来漫无边际的煎熬、悬在半空的惶恐,在此刻稍稍落地。巨大的喜悦涌上来,却又裹着浓重的无力。
他得到了独属于自己的一丝甜。分量微薄,甚至经不起细细掂量,却足以让他甘愿继续俯首。
“多谢,阿绥。”
他不敢继续纠缠,害怕说得越多,越容易惹她厌烦,将这份来之不易的应允亲手消磨殆尽。
后台闲置频道,依旧有几道头像微弱亮着。
桥鹊、饶子一行人,安静旁听。
他们亲眼见证赵太阳得到信任与近身机会,此刻又看见六月,凭着长久克制,换取到一句铭记过往、一个简短约定。
落差如同冰冷潮水反复冲刷心神。
同样完整留存平行世界记忆,同样苦苦等候整整两年。
有人能够分得点滴温存,而他们,只配远远观望,连开口乞求的资格都寥寥无几。
无人出声,只有一片沉沉死寂。
崔十八的麦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怀中孩子睡得安稳,听着六月得偿所愿,心底一面替他生出一丝慰藉,一面又翻涌着难以排解的酸涩。
沈绥看了眼系统面板,身体各项状态平稳。
“时间很晚了。”她出声,温柔依旧裹着疏离,“早些歇息。”
“好。”六月低声应答,万般不舍,却懂得识趣退让,“您也好好休养身体。任务耗损太重,切莫过度劳神。”
语音链路没有立刻切断。
短暂数秒安静。
六月还贪恋着这一线微弱相连,却不敢赖着不走,指尖落在断开按键之上。
“晚安,阿绥。”
“晚安。”
通话通道灰下。
耳机里彻底归于寂静。
六月坐在漆黑的房间之中,屏幕微光映在脸上。
万千粉丝还在各个平台为他鸣不平,纠结直播那晚的失态,心疼自家偶像受委屈。可外界所有喧嚣,于此刻的他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他反复回想方才那短短几句对话。
她记得。她应允。
仅此两点,便是苦海之中落下来的一点蜜糖。
他清楚这份温存有限,明白永远不会拥有圆满结局。
可他心甘情愿。
甘愿守着这一隅来之不易的温存,终生克制,终生俯首,不去奢求更多。
另一边顶层屋内,沈绥关掉语音后台。
脑海里走马般掠过众人一张张执念深重的面孔。
赵太阳,六月,尹妹,崔十八,还有暗处一众求而不得之人。
她分发下去一点又一点微薄的甜,却始终守住底线。
穿越万千世界浴血拼搏,她所求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保全自身,疗愈顽疾。
众生为情沉沦痴狂,那是他们的劫。
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