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春令
开春的头部主播年度企划会定在二十七层大会议室,天刚亮各厅台柱就到齐了——男明星厅的尹妹,礼厅的崔十八、饶子、徐来、麦麦、桥鹊,凌音厅的萨满,启厅的六月,都收了直播时的张扬劲儿,安安静静翻着手里的企划本。主位空着,擦得发亮,赵太阳坐在左手第一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沈绥说九点到,她从来早到一秒都嫌多,晚一秒都不会。
满屋子像敛了羽翼的禽,又像垂着尾巴的犬,屏息等着主人落座。
九点整,门被推开。
沈绥穿一身黑西装裤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个黑色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句“开始吧”,会议就算开了。
赵太阳立刻坐直身体。他是听潮阁的阳总,一手把男明星厅做成行业顶流,平日里是跳脱敢闯的00后老板,这会儿在沈绥面前却收得板正:“按厅顺来,男明星厅先说。”
尹妹坐直了些,指尖捏着企划本边缘。他是男明星厅的三连冠顶流,天生少年温柔音,走治愈弹唱路线,粉丝都叫“萤火虫”,私下里还有点软乎乎的呆感。可在沈绥面前,他半分耍俏的心思都不敢有,字斟句酌:“绥总,阳总,我今年打算做两档内容:一档是‘萤火夜话’连麦季,粉丝点故事我弹吉他唱;另一档是跨厅联动,跟礼厅做一期深夜治愈专场。”
他说得软乎乎的,分寸也掐得准,既有自己的治愈风格,又不越界。
沈绥一直垂着眼翻企划,没抬头,等他说完才淡淡开口:“第二档风格和礼厅重合度太高,看点散。重做。”
几个字,没有半分余地。
尹妹脸上的笑微僵了一下,立刻点头,声音都放轻了:“是,我回去马上调整。”
他坐下,手心出了点薄汗。虽说被打回了,可她好歹认真听了,还点出了症结。总比她连眼皮都不抬强。他指尖摩挲着企划本边角,心里又涩又庆幸——像个凑上去讨欢心却挨了句轻斥的犬,耷拉着耳朵,却还不肯退开。
“礼厅。”赵太阳接话。
崔十八先开口,声音是他标志性的低磁沉稳。他是礼厅领衔招牌,走真实温情路线,公认的单亲奶爸人设,带着儿子小十八唱民谣,深夜排挡专治失眠。“我这边计划把‘深夜酒馆’系列加更到每周两期,选小众民谣和散文念白;中间想插一期‘小小读诗会’的小环节,带小朋友读两句短诗。另外动捕全景声设备我试了试,想优化一下声场效果。”
他话不多,每句都踩在点子上,稳得像他的直播风格,连提孩子都分寸感极强。
沈绥听完,只“嗯”了一声:“排期跟运营对齐,设备的事我让技术部配合你。小朋友的环节注意时长,别喧宾夺主。”
“好。”崔十八微微颔首,坐下时悄悄松了口气。她没挑错,还特意提了孩子环节的注意点,就是认可。这对他来说已经够好了。他从来不敢求多,能让她觉得稳妥,能安安稳稳在她眼皮子底下做自己的内容,就够了。
徐来跟着接话,语气带着他一贯的稳妥商务感,人送外号“商务哥”,声线可烟可奶,控场极稳。“我这边做‘城市回响’主题联名场,每期对应一座城市选曲,搭配城市故事念白,走情怀路线。版权和合作方都初步对接过了。”
中规中矩,落地性强。
沈绥扫了一眼企划上的排期,淡淡一句“按此推进”,就算过了。
徐来微微点头,没再多言。他向来务实,能得她一句认可,就够了。
麦麦清了清嗓子,开口是标志性的老烟嗓,沙哑又带颗粒感,粉丝都爱叫他“老麦麦”。“我想做一期‘复古金曲夜’专场,选八九十年代的老歌重新编曲,走怀旧风。伴奏乐队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沈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选曲避开太冷门的,受众面窄。再筛一遍歌单。”
“是,我回去就调。”麦麦立刻应声,坐回去时摸了摸下巴。她听进去了,还点了选曲的问题,总比直接打回强。
饶子往前坐了坐,腰背绷得直。他在礼厅走灵动路线,鬼点子多,想法跳,平时直播里爱接梗整活,可在沈绥面前,浑身的活络劲儿都收得平平整整。“我想做个‘郊外民谣季’,去户外录几场live,搭小场地,带粉丝线下听歌,线上同步直播。场景感强,热度应该能冲起来。”
他说得兴致勃勃,收着劲儿却还是藏不住那点跳脱的思路。
沈绥听完,淡淡开口:“落地变数太多,安保、收音、审批都没考虑全。欠稳妥,回去捋顺了再报。”
饶子瞬间就蔫了,肩膀垮下来一点,低着头应:“知道了绥总,我重新捋。”
他平时最能闹,可她一句话,半句反驳都不敢有。她说不对,就一定是不对。回去改就是了,改到她点头为止。像只犯了错的炸毛犬,被主人瞪一眼就立刻耷拉下耳朵,乖乖回去反省。
同厅的桥鹊最后开口,声音是自带苏感的低音炮,像他戏腔里的余韵,清冷里裹着点沉劲儿。他是礼厅的国风担当,主打低音流行和戏曲联动,平日里自带疏离感,舞台气场极强。“我这边做‘四时风物’国风主题场,对应四个节气做专属造型和曲目;另外谈了一位戏曲老师,做两期戏腔联动合唱。”
中规中矩,稳扎稳打,没什么惊喜,也挑不出错。
沈绥听完,淡淡一句“按此推进”,就算过了。
桥鹊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坐回阴影里。他素来不争不抢,能得她一句认可,就够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像没出现过。
“凌音厅。”
萨满往前倾了倾身,声线是标志性的低音烟嗓,自带几分爹系的沉稳。他是凌音厅的头牌,伪音、Beatbox样样顶尖,一人能分饰多角,私下里是东北糙汉的性子,温柔起来却最会哄人。今天他收了平日里的随性,坐得板正:“我这边计划做两档:一档是‘伪音剧场’,用不同声线演小剧场;另一档是Beatbox专场,做纯节奏秀。”
话不多,点到为止。
沈绥抬眼扫了他一下,只丢了两个字:“可行。”
“哎,好。”萨满立刻应声,坐回去时悄悄舒了口气。就两个字,够了。他知道自己的路子偏小众,她能点头说可行,就是最大的认可。
全场都清楚,到现在为止,沈绥对谁都没超过三句话。
直到“启厅”两个字落下来。
六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是启厅的王牌,主打钢琴弹唱、抒情流行,是出了名的心思细、肯拼命,对音乐死磕到底。“我想做一场‘弦音’虚拟线上演唱会,用电人形象配合现场弦乐伴奏,分三个篇章,中间加粉丝点歌返场。曲目我都选好了,动捕效果也跟技术部对过初版,延迟控制在四十毫秒以内……”
他说得细致,连曲目编排的小细节、动捕延迟的测试数据都提到了,声音清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全场都悄悄抬眼看向主位。
沈绥这次抬了眼,目光落在投影上,听的时候还点了两次头。等六月说完,她开口问了三句:
“动捕延迟最终能压到多少?”
“返场点歌的备用歌单做了吗?”
“伴奏版权走的哪个通道?”
六月一一作答,答得精准清晰。
沈绥听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整体可行。延迟再压十毫秒,备用歌单再加十五首,版权走公司绿色通道。改完发我邮箱。”
三句追问,三句具体指示。
是今天所有汇报里,她说得最多的一次。
会议室静了半秒,又很快恢复正常。没人敢交头接耳,可谁心里都明镜似的——绥总对六月,到底是不一样的。
尹妹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心里涩涩的,却也服气。自己熬了三宿的企划,只换回来几个字;六月的东西,她肯花心思抠细节。羡慕是真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比不了那份细腻和拼命。
崔十八低头翻着企划本,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有小十八那点旁人没有的牵连又如何,在正经事上,她还是更认六月的能力和用心。
徐来握着笔,指尖顿了顿,没说话。职场人最懂这份偏爱,他只有羡慕的份。
麦麦摸了摸下巴,啧了啧嘴,心里也认。人家做得确实细,换自己做不到这份上。
饶子撇了撇嘴,没话说。企划确实做得漂亮,换他他想不出来这么细的东西。也难怪她另眼相看。
桥鹊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纸页,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萨满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也悄悄往主位瞟了一眼。他见的人多,可这样的偏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赵太阳看着六月,眼里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陪了她五年,也少见她对谁的内容这么上心。可六月是真努力,也真的合她心意。他只能替他们高兴。
六月站在原地,心脏狂跳,耳尖都红了。
她问了他三个问题。
她还给他指了这么细的修改方向。
比所有人都多。
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都带着点抖:“谢谢绥总!我回去马上改,尽快发给您!”
像只得了重赏的犬,尾巴都要摇起来了,却还强撑着镇定,不敢得意忘形。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都先走了,六月留下来收投影和企划本。他看见沈绥的水杯还放在桌上,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杯子,出去接了杯温的,轻轻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刚放好,沈绥就从门外进来了,像是回来拿落下的文件夹。她看见桌上的温水,目光顿了一下,看向六月。
六月瞬间就慌了,低下头,声音很小:“对不起绥总,我看水凉了……”
“嗯。”沈绥没说什么,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改企划别熬太晚。”
说完就走了。
六月僵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让他别熬太晚。
她关心他了。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哪怕只是因为企划做得好。
他捂住胸口,觉得心跳快得要炸开。后背上次被她轻碰过的地方,又隐隐发烫起来。他知道这是恩赐,是她多给的那一点点怜惜。他得更努力,把东西做到完美,才能不辜负这点好。
走廊里,没走远的几个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尹妹靠在墙上,嗤笑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恶意,只有羡慕:“行啊六月,都会偷着献殷勤了。”
崔十八抱着企划本路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道:“加油,好好做。”
徐来冲他点点头,笑了笑:“厉害啊。”
麦麦撞了撞他胳膊,乐了:“可以啊小子,独一份儿的待遇。”
饶子啧了一声,撞了撞他胳膊:“行啊你,就你能让绥总多废话一句。”
桥鹊冲他微微点头,轻声说了句“恭喜”。
萨满也拍了拍他肩,声音低沉:“好好干,别辜负。”
赵太阳走在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郑重:“好好做,别辜负绥总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阳总。”六月用力点头,眼里亮得惊人。
他不会辜负的。
永远不会。
二十七层总裁办公室里,沈绥坐在办公桌后,翻着六月的企划案初稿。
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您今天对六月的企划格外上心。还让他别熬太晚。】
“企划可行,值得推。”沈绥淡淡道,笔尖在文件上画了一道线。
【只是因为企划?】
“不然呢。”她抬了抬眼,看向窗外,“他懂事,活好,多给点关注,应该的。”
就像听话能干的犬,多赏一口肉,仅此而已。
窗外春风正好,吹起窗帘一角。
楼下启厅的灯亮着,六月已经坐在电脑前改企划了,脊背挺得笔直,浑身都是干劲。
他捧着那一点点赏赐,像捧着全世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高处,她的目光刚刚从那扇亮着的窗户上,轻轻扫过。
快得像一阵风。
什么都没留下。
却足够他,撑过整个春天。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