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阁·弦音
深夜十一点的听潮阁静了大半,各厅陆续下播,走廊里只剩值班人员轻缓的脚步声。唯独启厅的练琴房还亮着暖黄的灯,钢琴声断断续续飘出来,慢板里带着点滞涩,像被什么绊住了。
六月坐在琴凳上,指尖落在黑白键上,指腹缠着的创可贴已经渗了点淡红。下午练琴的时候太急,指腹磨破了皮,他随便贴了张创可贴又坐了回来,一弹就是四个小时。琴谱摊在面前,是首新改的抒情曲,他改了半个月,每一个转音都磨了又磨,就想弹得再好一点。
万一哪天她进来听了呢。
这个念头很淡,却像根弦,一直绷着。自从上次她开了电人直播,他就总抱着点渺茫的盼头。她没走,她还在,她说不定哪天就会逛到启厅来。他得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哪怕她只听一句,哪怕她根本记不住。
指尖又用力错了半拍,琴弦嗡地颤了一下。六月皱了皱眉,收回手看了眼创可贴,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他咬了咬下唇,抬手想揭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他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清淡的眼睛里。
沈绥站在门框边,穿着件黑色的薄风衣,领口松着,没什么表情。她刚从二十七层的动捕室出来,技术部连夜校准参数,她跟着试了两组动作,走的时候听见这边琴声不对,顿了顿脚步,就走了过来。
“绥、绥总?”
六月瞬间慌了,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琴谱,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更慌了,弯腰去捡,指尖又碰到伤口,疼得他指尖一缩,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沈绥没进来,就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他的手,又落在钢琴上。
“弹错三处。”她开口,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左手升调没跟上,第二小节抢了半拍,尾音收得太急。”
六月脸瞬间热了,耳朵尖烧得慌。他攥着衣角,低着头站在琴边,像个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连话都说不利索:“对、对不起绥总,我……我再练。”
他以为她会皱眉,会转身就走。她最讨厌不专业的东西。
可沈绥没走。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腹的创可贴上,那点淡红很显眼。
“手伤了?”她问。
六月一愣,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道:“没事,小伤,不影响。”
“都渗血了,叫不影响?”
沈绥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关心,就平平淡淡的。可六月的心却猛地一跳,抬头看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注意到了。
她居然注意到他的手受伤了。
“嗓子也哑了。”沈绥又说,目光扫过他的喉结,“下午直播听了两句,音都飘了。没必要硬熬。”
六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以为她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他以为在她眼里,他们都是听潮阁的主播,是牌子,是名字,连脸都模糊。可她居然听了他的直播,居然听出他嗓子哑了,居然看出来他手受伤了。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的,软的,还有点发烫。
“我……我没事的绥总。”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曲子快改好了,想再练练。”
沈绥嗯了一声,没再说教。
她的目光落在琴谱上,最上面那页写着歌名,《潮声》。是她很多年前随手写的一段旋律,没发表,只在公司年会上哼过一次。没想到他记到现在,还改成了完整的曲子。
“曲子还行。”她淡淡评价了一句。
就四个字。
六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她夸他了。
她说曲子还行。
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句敷衍的评价,可对他来说,是等了两年的奖赏。他练了无数遍,改了无数次,熬了无数个夜,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是照着您当年的旋律改的”,想说“您要是喜欢我录给您”,想说“我还写了别的”。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他怕说多了,她嫌烦,怕好不容易有的一点交集,又被自己搅没了。
沈绥却没再多留。
“早点休息。”她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门框,留下一阵极淡的冷香,很快就散了。
六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琴凳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他低头看了看指腹的创可贴,又看了看琴谱,忽然就笑了。
很轻,很傻,却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他抬手,指尖重新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指法稳了,调子顺了,连滞涩的地方都变得流畅。琴声漫出练琴房,顺着走廊飘远,温柔得不像话。
她让他早点休息。
她夸他曲子还行。
就两句话,够他开心一整个月。
二十七层的电梯里,沈绥靠在轿厢壁上,微微闭着眼。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宿主,您刚才关心六月了。】
“随口一提。”沈绥声音平淡。
【您还听出他嗓子哑了,记得他的手受伤了。】
“路过听见了,看见了。”
【您还夸他曲子还行。】
“本来就不难听。”沈绥淡淡道,“他是启厅招牌,水准掉了,影响听潮阁。”
系统安静了两秒。
【只是因为听潮阁吗?】
沈绥没说话。
电梯叮咚一声到了一楼,她抬步走出去,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秋凉。刚才练琴房里的画面晃了一下,年轻人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缠着创可贴,还硬撑着说没事。
有点像以前的她。
病得快站不住了,还硬撑着开会。
也就一点点像而已。
她收回思绪,脚步没停。
“一点点怜惜罢了。”她轻声说,像是说给系统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不值一提。”
车驶离听潮阁大楼,她回头看了一眼。
启厅那层的灯还亮着,琴声隐约还能听见一点,很稳,很温柔。
她转回头,闭上眼。
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
而练琴房里,六月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久久没抬手。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他没发消息,没敢打扰。
就只是看着。
他知道她冷,知道她淡,知道她刚才那两句话,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可他愿意等。
等她哪天再路过,等她哪天愿意再听一首。
哪怕要等很久。
他都愿意。
窗外月色正好,落在琴键上,铺了一层银白。
弦音未尽,心意绵长。
她只是随手递了一点温度,就足够他撑过所有漫长的等待。
今天暂时更三篇2
好有氛围感的画面,看着好舒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