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刺归堂,师心重渡
暮秋的长沙,沉雾压着街巷,天色阴沉沉的。
连日九门内部奸细作乱,暗处风声四起,人心惶惶。二月红一袭素色长衫,外罩薄款墨色披风,身姿清挺如玉,步履轻缓却沉稳。眉眼间褪去了平日戏台温柔婉转的温润,染上几分久查疑案的疲惫与沉冷。
他素来心软,不擅权谋算计,可事关九门安危、上下存亡,不得不亲自入夜巡街、排查暗线。
街巷冷清,枯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墙根阴影重重,藏着无数不可见的阴私与算计。
行至城西旧巷深处,荒弃许久的老宅院旁,一阵细微、别扭又带着倔强的抽气声,突兀撞入耳畔。
声音极轻,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却藏着一股熟悉到刺骨的桀骜戾气。
二月红脚步微顿,狭长的眼眸微微一敛,目光沉沉落向墙角阴影。
巷角乱石堆旁,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约莫六七岁模样,身形单薄瘦小,衣衫脏乱破败,沾着泥土与草屑,乌黑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遮住大半眉眼。小孩双臂死死环着膝盖,脊背绷得笔直,明明冻得微微发抖,却不肯蜷缩示弱,小小的肩头倔强绷紧,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傲骨的野草。
他低着头,下颌绷得紧紧的,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鼻尖泛红,眼眶微微湿润,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半滴眼泪。偶尔肩头极细微地颤一下,都是硬生生忍住委屈与寒意的倔强。
听见脚步声靠近,小孩猛地抬眼。
漆黑瞳仁锐利又桀骜,带着天生的戾气、警惕、不服输的执拗,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绝不服输的烈性。明明是孩童澄澈的眼,眼底却藏着远超年纪的锋利、偏执与孤倔。
这一眼,二月红浑身骤然僵立。
呼吸猛地滞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酸涩、骤然发堵,连指尖都泛起一丝微凉的震颤。
是陈皮。
千真万确,是他的徒弟陈皮阿四。
只是眼前的人,褪去了日后杀伐狠绝、偏执疯魔、与他陌路相悖的模样,退回了最年幼、最青涩、烈性最盛、也最纯粹的年纪。
他认得。
这双眼睛、这副倔骨、这浑身宁折不弯的刺,是打小就跟着他、敬他、怕他、黏他,却也最拧巴、最逞强的小陈皮。
不同于前世晚年恩怨纠缠、师徒离心,此刻的小小陈皮,记忆尚在,认得他,清清楚楚认得自己的师父二月红。
只是不知遭遇了何种诡谲变故,一朝缩为稚童,落得孤身流落荒巷、满身狼狈。
二月红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翻江倒海。
错愕、惊悸、难以置信,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酸涩、失而复得的惶恐,还有一丝宿命折返的惘然。
他见过陈皮顽劣叛逆、顶撞师门的模样,见过他偏执疯狂、满身血煞的模样,见过他陌路相望、此生殊途的模样。
唯独极少见过这般弱小、狼狈、无人庇护、却依旧死撑傲骨的幼徒模样。
从前他教他戏法、教他拳脚、教他立身之道,严苛有余,温柔不足,总盼他收敛烈性、安分守礼,到头来,终究是师徒生出隔阂,落得毕生遗憾。
而今天意弄人,让年少刺头、满心敬他畏他的小徒弟,重新完整地、干干净净地回到他面前。
巷风凛冽,吹乱发丝。
小小陈皮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浑身紧绷的脊背骤然一僵。
方才蓄满警惕、戾气满满的眸子,瞬间猛地一缩,眼底的凶芒下意识敛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乱、拘谨与本能的敬畏。
他认得师父。
哪怕身形变小、境遇狼狈,刻在骨血里的师徒尊卑、对二月红的敬与怕,分毫未减。
可这份敬畏之下,是少年人极致拧巴、死要面子的烈性。
他不会软声示弱,不会低头诉苦,更不会可怜兮兮求人收留。
他像一只炸毛的狸花猫,哪怕撞见最敬畏的主人,哪怕浑身冻得发颤、狼狈不堪,也要硬撑着一身尖刺,不肯露半分脆弱。
小孩迅速低下头,耳尖却不受控地悄悄泛红,下颌绷得更紧,小手死死攥紧破旧的衣摆,指节泛白。明明心底慌乱无措、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撞见师父,面上却死死端着倔傲的冷硬,佯装镇定。
二月红将他所有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头又软又涩。
太熟悉了。
这副模样,是陈皮独有的性子:怕他、敬他、心底依赖他,却嘴硬逞强、爱闹别扭、死不认输。
“陈皮。”
二月红轻声开口,嗓音低缓温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被师父点名,小小的陈皮身子又是一僵。
他迟迟不肯抬头,声音细硬、别扭、带着孩童独有的脆生生的倔强,刻意装出冷淡的模样:“师父。”
称呼恭敬,态度却别扭至极。
没有亲昵,没有委屈,只剩满身竖起的刺,典型的炸毛姿态。
二月红缓步上前,脚步极轻,生怕惊到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幼兽。他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细细描摹小孩稚嫩却桀骜的眉眼,看着他冻得发白的小脸、通红的指尖、凌乱狼狈的模样,心口酸涩沉沉。
“怎么会在这里?”他温声询问,无半分苛责,只剩疼惜,“何故变成这般模样?”
陈皮抿紧唇瓣,一言不发。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一觉变故丛生,身形骤缩,流落此地,孤身无依。纵使心底惶惑不安,面对师父,他也绝不肯开口示弱诉苦。
小小的头颅偏开一侧,拒不与他对视,睫毛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浑身紧绷,像只随时要逃窜、要炸毛的小狸花猫。
二月红看透他的逞强。
心底万般纠结翻涌。
他想严词询问变故缘由,想管教他向来执拗莽撞的性子,怕他年少烈性、招惹是非、再踏错路。
可看着眼前瘦小狼狈、孤身飘零的幼徒,又满心柔软亏欠,再也生不出半分严厉。
失而复得,最是磨人。
一边是为师的本分,盼他端正心性、不走歧途、安稳一生。
一边是半生的遗憾,想温柔护他、弥补所有亏欠、舍不得他再受半分苦。
万般拉扯,尽数沉在他温柔深邃的眼底。
“此地风大天寒,不是久留之处。”二月红放软语调,极致温和,“跟我回府。”
这话一出,原本敛了些许戾气的小陈皮,瞬间彻底炸毛。
像是被戳中了自尊心,小孩猛地抬头,漆黑眸子瞪得圆圆的,眉眼拧得极紧,小脸气鼓鼓绷着,眼底带着几分羞恼、别扭、不服输的烈性。
他认得师父、敬畏师父、心底依赖师父,可他骨子里天生傲骨,受不得这般如同收留孩童般的照料。
“我不用师父可怜。”
他声音又脆又硬,带着少年人拧巴的倔强,语气冲冲的,像小猫张牙舞爪虚张声势,“我自己能走,不用师父带我。”
明明冻得浑身轻颤、无处可去,明明孤身一人、满心惶惑,依旧死撑着一身傲骨,绝不低头。
二月红看着他这副炸毛傲娇、嘴硬心软的模样,无奈低叹一声,眼底却盛满失而复得的珍重。
这就是他的陈皮。
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拧巴、一辈子不肯服软,凶是铠甲,倔是防备,内里比谁都软、比谁都缺一份安稳暖意。
“我并非可怜你。”二月红目光沉静温柔,字字真切,“你是我二月红的徒弟,无论年岁大小、境遇如何,我自当护你、教你、养你。这是本分,不是施舍。”
温和的话语,轻轻撞碎陈皮紧绷的心防。
小孩愣了愣,炸毛的气势骤然滞住,眼底戾气消散,只剩茫然与别扭。
耳尖红得彻底,却依旧不肯服软,鼓鼓着腮帮子,死死抿着唇,一副“我偏不领情”的傲娇模样。
秋风再次扫过,寒意刺骨。
小小陈皮控制不住打了个细细的寒颤,单薄的身子微微蜷缩,却又立刻强行绷直,硬撑着体面,半点不肯示弱。
二月红再也不忍看他受苦。
他不再多言争辩,怕伤了这孩子极致敏感的自尊,只是俯身,动作轻柔克制,小心翼翼避开他紧绷的肩背,稳稳将这团瘦小的身影打横抱起。
入手极轻、极瘦、极软,单薄得让人心头发疼。
被抱起的瞬间,陈皮浑身瞬间僵硬,本能式炸毛挣扎。
手脚轻轻扑腾,小眉头死死皱着,眼神别扭又羞恼,声音脆生生带着怒气:“师父!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挣扎得剧烈,却不敢真的用力挣踹,心底刻着对师父的敬畏,哪怕闹别扭,也绝不会忤逆冒犯。
小小的拳头轻轻抵在二月红胸前,力道绵软无力,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撒娇闹脾气的炸毛小动作。
脊背绷得笔直,小脸别向外侧,拒不贴靠师父怀抱,一副极其傲娇、绝不贪恋温暖的模样。
可鼻尖却不受控地萦绕着师父身上清润雅致、熟悉安心的气息,心底惶惑不安的慌乱,悄然平息大半。
典型的狸花猫性子:嘴上最凶、脾气最炸、态度最倔,心底最依赖、最安稳、最贪恋这份独属于师父的暖意。
二月红稳稳托着他的腿弯,怀抱温柔稳妥,力道分寸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不适,也绝不会让他坠落。
垂眸看着怀中小小一只、浑身炸毛、嘴硬别扭的幼徒,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庆幸。
万幸。
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再严苛冷教,不再疏于温柔,不再让这只满身尖刺的小徒弟孤身漂泊、执念丛生、步步踏错。
他会慢慢磨掉他的戾气,慢慢温柔他的烈性,好好教他、好好护他、好好疼他。
自此,不负师徒,不负初心,不负年少陈皮。
二月红敛尽眼底沉绪,抱着怀中炸毛傲娇的幼徒,转身缓步离开清冷荒巷,踏着落暮晚风,一步步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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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红府,暖意扑面而来,隔绝了外头深秋的寒凉。
庭院雅致清净,花木错落,屋舍温雅,是陈皮年少时最熟悉、最常待的地方。
被师父抱进门的那一刻,炸毛的小徒弟瞬间收敛了大半外在的戾气,却依旧维持着别扭僵硬的姿态。
二月红轻轻将他放在厅堂软榻上,动作温柔至极。
落地的瞬间,陈皮立刻飞快后退半步,脊背绷紧,站直小小的身子,抬手胡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眉头微蹙,一脸矜持冷傲,仿佛方才被人抱着、浑身狼狈的模样全然不存在。
端得一身傲骨,死要面子活受罪。
二月红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小孩站在软榻边,个头小小,衣衫脏破,与雅致洁净的红府格格不入,却依旧站得挺直,不肯有半分局促卑微。只是那双桀骜的眸子,会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偷瞄师父的神色,随即又飞快垂落,拘谨又别扭。
敬畏藏于眼底,别扭写在脸上,依赖藏在骨里。
“先更衣。”
二月红出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为师沉稳笃定的分寸,不纵容胡闹,也不严苛苛责。
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干净柔软的素色小衣、合身的常服。布料温润细腻,样式干净雅致,是最贴合孩童身形的尺码。
下人上前想伺候,小小陈皮立刻侧身躲开,眼神凌厉别扭,冷声道:“我自己来。”
他性子要强至极,素来不喜旁人触碰、不喜旁人伺候、更不喜被人当做弱小孩童照料。
哪怕年纪变小,骨子里的孤傲烈性分毫未变。
二月红见状,微微抬手,遣退下人。
厅堂只剩师徒二人。
“无需逞强。”二月红缓步走近,目光平和,“你如今年幼身弱,不必事事硬扛。”
这话落在陈皮耳中,瞬间又撩起他的炸毛脾气。
小孩猛地抬头,眸子清亮带刺,语气倔强不服:“我不弱!我不用师父可怜照顾!”
他最忌讳旁人说他弱小、可怜、需要庇护。
自幼命苦、挣扎求生,靠一身烈性硬撑到拜师学艺,他这辈子最傲的,便是自己从不认输、从不依赖、从不乞怜。
哪怕在师父面前,也不肯卸下半分铠甲。
二月红看着他气鼓鼓、浑身竖刺的模样,心头无奈又柔软。
他太清楚陈皮的软肋。
这孩子烈性霸道、对外人凶狠狠绝,唯独对他,永远是闹别扭式的听话、炸毛式的顺从。
“我不曾可怜你。”二月红微微俯身,目光直视他桀骜的小眼,语气沉稳正经,“我是你师父,照料你、管教你、栽培你,是分内之责。你是我门下弟子,受我教养,理所应当,无需介怀,更无需逞强抵触。”
温柔却端正的道理,轻轻压住了小孩无端炸毛的戾气。
陈皮怔怔看着他,愣了片刻。
满腔炸毛的火气,硬生生被师父温润沉稳的语气压了下去,无处发泄,只能憋在心底,鼓着腮帮子,小脸涨得微红,别扭地别过头,不再顶嘴,却也不肯乖乖服软。
活像一只被主人训得没脾气、却依旧不肯低头、暗自赌气的小狸花猫。
二月红不再与他争辩,只是拿起干净衣物,递到他手边。
陈皮垂眸看着崭新干净的衣服,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暖意,嘴上依旧硬邦邦:“知道了,师父。”
语气敷衍,态度别扭,却老老实实接过了衣服。
他背过身去,小小脊背绷得笔直,动作笨拙却倔强地自行更衣,不肯让师父看半分狼狈。
窄瘦的脊背、单薄的肩胛,透着年少无人庇护的单薄孤冷。
二月红静静立在身后,不催、不扰、不逼视,目光温柔沉静,看着他小小的、执拗的背影。
心底百感交集。
从前他总嫌陈皮顽劣、莽撞、戾气太重、不服管教,动辄训斥责罚。
如今重来一次,才看清这满身尖锐的刺,全是自我保护的铠甲。
更衣完毕,干净素雅的常服衬得小孩眉眼清俊利落,褪去了满身狼狈,露出白皙干净的肌肤、稚嫩桀骜的眉眼。
只是依旧浑身紧绷,眉眼带刺,气场倔强,生人勿近。
“过来。”二月红轻声唤他。
陈皮身子微顿,犹豫半瞬,心底敬畏占了上风,慢吞吞、别扭别扭地一步步挪过去。
步子小小的,神态闷闷的,眼底带着一丝怕被训斥的拘谨,又带着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
走到师父面前半步之遥,便死死站住,不肯再靠前,维持着疏离又听话的别扭距离。
二月红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替他梳理整齐。
指尖微凉轻柔,触碰极轻。
被师父触碰的瞬间,陈皮浑身瞬间一僵。
睫毛剧烈地簌簌颤动,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一路红到脖颈。
他浑身不自在至极,想躲、想偏头、想后退,想躲开这过于温柔的触碰。
可心底对师父的敬畏与顺从死死捆着他,让他一动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师父动作温柔地替他整理发丝。
小脸紧绷,眼神飘忽,故作冷淡镇定,实则心底慌乱羞涩、别扭无措。
典型的嘴硬心软、外冷内热。
“往后便在府中安身。”二月红收回手,温声叮嘱,语气带着为师的规矩,也带着独有的温柔,“府中安稳,无人欺你,无人辱你。但我这里,有规矩,有分寸。”
他开始立规矩,温柔却端正。
“不可肆意莽撞,不可随性动怒,不可戾气伤人。心性需稳,行事需正,学艺需勤,立身需端。”
句句都是从前教他的道理,只是语气褪去了从前的严苛冷厉,多了万般包容与耐心。
陈皮听着,小眉头一点点拧紧,眼底泛起不情愿的抵触。
他天生烈性,爱憎分明、脾气火爆、受不得委屈、咽不下亏,最烦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
一听要收性子、守规矩,瞬间又要炸毛。
“弟子性子本就如此。”他硬邦邦开口,带着不服管教的拧巴,“改不了。”
倔脾气瞬间上来,脖颈绷直,眼神桀骜,摆明了不服管束。
二月红看着他炸毛不服、偏偏不敢顶撞冒犯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浅笑意。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陈皮。
听话只听一半,规矩只守三分,脾气永远最硬,心性永远最拧巴。
“改不了,便慢慢磨。”
二月红语气平和,不怒不厉,温柔却不容置喙。
“我教你一场,便是要你成才、安稳、少走弯路、少结孽缘。你的烈性,不是过错,却需收敛。可护己,不可伤人;可立身,不可偏执。”
温柔的道理,缓缓熨平小孩心头躁动的戾气。
陈皮抿紧唇瓣,沉默不语。
依旧不服、依旧别扭、依旧觉得规矩束缚,却偏偏无法反驳师父半分言语。
心底清清楚楚知道,师父是为他好。
可骨子里的傲气,偏偏让他不肯乖乖认错、不肯乖乖听话。
只能憋着火气,闷闷站着,浑身紧绷,像只气鼓鼓被训、却不敢炸毛逃跑的小狸花猫。
自此,红府开启了独一无二的师徒日常。
二月红拿捏着极致温柔与适度管教的分寸。
晨起教他基本功,耐心细致,不再急躁苛责。从前一遍教不会便冷脸训斥,如今百遍千遍,依旧温柔引导,细细纠正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处心性偏差。
陈皮练功极拼、极狠、极执拗,天生好强,不肯认输。
小小年纪,练得满头大汗、手臂发酸、腰背发僵,也绝不喊累、绝不偷懒、绝不示弱。
二月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依旧适度管教,不纵容他逞强伤身。
练得太过拼命,便轻声制止:“分寸即可,无需蛮力硬撑。”
小陈皮立刻抬眼,满脸不服:“师父从前教我,学艺需刻苦,不可懈怠。”
一句话堵得人无言。
既听话记着师训,又偏偏用来顶嘴逞强,别扭至极。
二月红无奈失笑,只得慢慢开导,教他张弛有度、心性沉稳,教他不必事事以命相搏、不必事事偏执较真。
白日管教立身学艺、端正心性。
夜里温柔照料起居、温书静性。
可小陈皮的炸毛性子,日日在线,从未停歇。
他极度傲娇、极度敏感、极度占有欲强。
府中下人稍有靠近、稍有伺候,他便瞬间冷脸疏离,眼神凌厉,浑身炸毛,不许旁人近身。
唯独对二月红,又怕又黏、又倔又依赖。
师父温柔待他,他别扭躲闪、耳尖发红、假装不在意。
师父稍稍疏离片刻,他又暗自忐忑、悄悄追随、眼神紧盯、寸步不离。
典型的狸花猫本性:
你哄他,他炸毛傲娇、爱答不理。
你不哄他,他暗自忐忑、默默黏人。
嘴最硬、脸最冷、脾气最炸、心最软、依赖性最强。
偶尔二月红独坐庭院查账看书,安静良久未曾理他。
小小陈皮便独自蹲在不远处的廊下,背对着师父,小脸绷冷,假装自己在看花看景、全然不在意。
可眼角余光,时时刻刻偷偷黏着师父的身影。
一旦二月红抬眼望他,他立刻飞快转头,眼神闪躲,故作冷淡,佯装自己只是闲来无事,绝不是在偷看师父、等师父理他。
别扭得可爱,执拗得让人心软。
若是师父温柔唤他一句“陈皮,过来”。
他会停顿片刻,端着矜持冷傲的姿态,慢吞吞、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一脸“我才不是想来、只是师父叫我我才来”的傲娇模样。
站在师父面前,依旧脊背挺直、眉眼带刺,看似疏离,实则整个人都安心妥帖。
夜里睡前,二月红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叮嘱他安睡。
小孩平躺被褥间,小脸紧绷,故作镇定,乖乖闭眼。
可待师父转身欲走,他便会悄悄掀开眼睫,望着师父离去的背影,眼底藏着细碎的不安与依赖。
小声、细弱、极其别扭地闷声道:“师父……别走太远。”
声音极轻,带着孩童的怯懦,却又硬撑着不肯示弱,说完立刻闭眼装睡,耳尖红透,生怕被师父看穿心思。
他怕孤身一人、怕再次流落、怕师父再次不管他、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转瞬即逝。
这些柔软心思,永远藏在炸毛的外壳之下,从不肯示人。
二月红尽数看透,从不点破。
只是回身坐回床边,温声道:“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
闻言,被褥里的小小身子瞬间悄悄放松,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眼底所有不安尽数消散。
依旧不肯吭声、不肯道谢、不肯服软,只是安安稳稳、乖乖沉沉睡去。
眉眼在睡梦中褪去戾气,只剩稚嫩安稳。
看着他安稳熟睡的稚容,二月红心底的纠结与珍重,从未停歇。
他时常静静看着这只满身尖刺、内心柔软的小徒弟,暗自感慨。
幸好。
幸好天意重来。
幸好他还来得及温柔教养、来得及磨他烈性、来得及教他安稳、来得及护他一生少灾少难。
从前师徒一场,严苛误了温柔,隔阂误了情深,遗憾半生。
如今稚刺归堂,岁月重渡。
他愿倾尽余生温柔,管教他、指引他、疼惜他、包容他所有炸毛、所有别扭、所有执拗、所有烈性。
不求他锋芒万丈、杀伐无双。
只求他心性端正、一生安稳、少执少怨、岁岁平安。
红府从此要常驻一只炸毛傲娇、嘴硬心软、敬师畏师、恋师依赖的小狸花猫。

皮 皮

留下来 好不好
好

我一直陪着师夫

师父


真乖

来抱抱

木 么
哎呀

害羞死了

师父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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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