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白鹭渡口晨雾刚散,江面一片清明。
墨夜跟赵掌柜借了一条小舟摆渡上沙洲的时候,远远看见沙洲中央已经站了两个人。郑长风穿着昨天那件青衫,旧剑横放在膝上,盘腿坐在沙洲的草地上。他旁边立着一位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枯瘦,手里托着一枚半人高的阵盘,阵盘上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光。
"阵法公证人姓吴,南疆灵脉仲裁行的人,"郑长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灵脉归属的争议阵法由他主持,阵盘上的记录会直接刻入玉简存档,不可篡改。"
墨夜刚踏上沙洲的岸,背后江面上传来了第二艘舟船靠岸的响动。他回头,秦暮寒正从船上跳下来,穿了身深灰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没有挂玉佩,只带了一柄短剑,头发利落地拢在脑后扎了个短马尾。这个造型墨夜第一次见,比起以前那个珠光宝气的秦二公子,现在的秦暮寒看着更像一个能动手的人。
"到了。"秦暮寒走过来站在墨夜旁边。
郑长风看着他,目光在他腰间那柄短剑上停了一下。"你是秦家老二?"
"秦暮寒。"
"你爹当年在白鹭渡口跟我动手的时候,穿的就是白衣服。你现在穿灰的,比你爹聪明。"
秦暮寒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神色平淡。
吴姓老者咳了一声,把阵盘往沙洲中央的地上一放。阵盘落地后自动展开成一个丈许宽的圆形光幕,光幕中浮现出南疆那截灵脉的立体地形图,灵脉走向、灵气浓度、阵基分布,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南疆青岩山北麓灵脉,编号丙七十九,"吴老者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公文,"二十年前归属裁决由秦家和郑长风双方对峙后判定为秦家所有。郑长风近日提请重新裁决,理由是秦家当年提供的地质勘探数据与实际灵脉储量存在偏差。"
秦暮寒走到阵盘旁边蹲下看了一圈。他指着灵脉西侧一条支流的位置,"这条支流的灵气浓度标注是中等偏上,但实际测出来是偏低两成。当年我爹用的勘探数据确实有误——不是故意的,当年的勘探手段不如现在准。但以此为依据判的归属权确实不公平。"
郑长风听到这儿眉毛动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秦暮寒会主动承认数据有误。
"但灵脉的主脉占比六成,西侧支流只占四成,"秦暮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即使支流估值有误,整条灵脉的实际价值依然高于郑长风当年勘探报告上的数值。我可以把西侧支流的使用权单独划归郑长风,主脉和东侧支流归秦家。"
郑长风沉默了几息。"你爹知道你今天在这儿说的话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宗务堂的灵脉调度归我管,我有权调整旧案裁决。"
沙洲上的风吹过来,把阵盘的灵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墨夜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新锅背在背上,锅沿的凤凰花在风里摇着,他没说话,只是一个见证者的身份站着。
吴老者阵盘上的光纹开始重新绘制,那条灵脉的地形图被分成三块——主脉、东支、西支,分别标注出新的归属方案。郑长风走过来在阵盘边缘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下头。"西支够我用了。秦家老二,你比你爹爽快。"
秦暮寒微微颔首。吴老者把阵盘的裁决结果刻入玉简收好,朝两人各点了点头,收了阵盘朝沙洲边缘走去,准备搭船离开。
墨夜觉得事情应该就这么结束了——比想象中顺利,秦暮寒和郑长风两人连激烈的对话都没有,直接就谈定了。
但他感觉到江风的方向变了。
一阵锐风从江面上刮过来,不像是自然的水风,裹着一股微弱的金属腥气。墨夜丹田里的金丹猛地跳了一拍,他的手已经按上了铁锅的锅沿。秦暮寒比他反应还快半拍,那柄短剑已经从腰间拔出来横在身前。
郑长风的旧剑也出了鞘。三人同时转向风来的方向——江面上有一艘黑色的小舟正在迅速靠近,舟上没有撑船的人,舟头立着一道瘦高的黑影,面蒙黑纱,手中横着一柄细长的弯刀。
"秦家老二,"那黑影的声音从江面上传过来,隔了百丈依然清晰,是被灵力裹着送来的,"你爹当年在南疆欠的债不止灵脉这一桩。他抢了灵脉,还杀了一个人。"
郑长风眉头猛地一皱。"你是谁?"
黑影的舟靠上了沙洲的边缘,瘦高的人影走下来,弯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青灰色光泽。他缓缓揭了面纱,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右颊有一道陈年刀疤。
"我姓柳,"他说,"柳如春。二十年前在南疆跟郑长风一起勘探灵脉的那个人,是我大哥。他死在了白鹭渡口那场斗法里——不是被误伤,是被秦家主的剑气直接削中了要害。"
墨夜看了一眼秦暮寒。秦暮寒的脸终于有了变化——他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分,但握着短剑的手依然极稳。
"我不知道这件事。"秦暮寒说。
"你爹当然不会告诉你。"柳如春弯刀的刀尖缓缓抬起来,指向秦暮寒的方向,"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争灵脉。我要你秦家给个说法——用你手里的剑。"
秦暮寒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把短剑横在胸前,微微压低了重心。"好。"
墨夜往前迈了一步,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锅沿的凤凰花被他解锅的动作震落了一片花瓣,飘飘悠悠落在沙洲的白沙上,红的,像一小滴血。
郑长风的旧剑已经出鞘了半寸,但他看了墨夜一眼,又看了秦暮寒一眼,把剑按了回去。"你们秦家的恩怨,我不插手。但这里是沙洲,裁决还没完全收尾,你们要打等我把阵法公证办完。"
"等不了,"柳如春的刀锋已经动了,一息之间掠过了十丈的距离,青灰色的弯刀划出一道月弧直奔秦暮寒的颈侧,"来!"
秦暮寒侧身避开第一刀,短剑反撩格住第二刀,铛地一声脆响在沙洲上炸开。两把兵器接触的一瞬间灵光炸了满天,地上的白沙被剑气卷起来,像起了一场小型的沙暴。
墨夜握着铁锅在几步之外看着。柳如春的刀法是另一路南疆刀术,跟郑长风的破风剑不同,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往要害招呼。秦暮寒的短剑走的是秦家碎玉掌化剑的路子,灵光凝成针状附在剑锋上,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柳如春刀锋上的灵力。
两人对了十七招。柳如春的刀越来越快,秦暮寒的剑越来越稳。墨夜在旁边看着,逐渐看清了双方的实力——柳如春筑基巅峰,秦暮寒筑基后期,两人修为差了半层,但秦暮寒的剑法精纯,灵力运用效率极高,硬是扛住了十七刀没退一步。
第十八刀的时候柳如春变招了。他的弯刀在斜劈的途中忽然横转,刀身上的灵光从青灰色炸成暗红色,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刀锋上喷出来直扑秦暮寒面门。秦暮寒举剑格挡,短剑格住了弯刀,但那股暗红色气浪正面撞在了他左肩,秦暮寒整个人被冲得往后连退了三步。
柳如春追上来补了第十九刀。秦暮寒的短剑来不及回防,暗红色的刀锋已经劈到了他胸前三寸。
墨夜的锅动了。
铁锅从斜侧面飞过来撞在柳如春的弯刀上,锅底和三道金环同时发出亮金色的光,整口锅在撞击的瞬间像一面小盾炸开了一圈灵压波。"铛"的一声巨响震得沙洲上的白沙掀起来三尺高,柳如春整个人被这记锅撞得往侧面滑出了五步,弯刀上的暗红光被金光彻底压灭。
墨夜冲过去接住了弹回来的铁锅,双手握锅站在秦暮寒面前。新锅的墨灵纹从锅底一路亮到锅沿,三道金环热得发烫,锅沿的刃口在日光下泛着一线薄而锐的金光。
"二打一?"柳如春站稳了身形,弯刀重新举起,暗红光重新凝聚。
"我欠秦暮寒人情,"墨夜把锅横在胸前,"让不了。"
秦暮寒在他身后站直了身体,左肩衣服上焦了一块,但人没事。他看了一眼墨夜的背影,那口新锅上的金环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光,锅沿的金色刃口在日光里亮着,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突然变成了瀑布。
柳如春看了看墨夜手里的锅,又看了看秦暮寒手中重新举起的短剑。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弯刀上的暗红灵光缓缓暗了下去。
"你是青崖宗那个背锅的?"柳如春看着墨夜。
"是。"
柳如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弯刀收回了鞘中。"你那一锅拍得比我大哥当年对我用的任何一招都正。"他转身朝江边的黑色小舟走,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秦暮寒,"灵脉的旧案我不追究了,但杀我大哥的事我会找秦家主当面问。你回去告诉你爹,南疆的旧账,会有人翻。"
他上了小舟。小舟没有撑船的人,自己调转船头顺流而下,很快变成了江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
沙洲上重新安静下来。吴老者已经走了,阵盘收了,岸上只有墨夜和秦暮寒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白沙地上散落着刚才打斗翻起来的碎石和草根,墨夜那口锅搁在脚边,锅沿少了一朵凤凰花——剩下的那朵也蔫了,花瓣的边缘卷了起来。
秦暮寒蹲下去把墨夜锅沿那朵蔫了的花轻轻摘下来,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小片干净的手帕包好,递还给墨夜。"回去让小满重新插一朵。"
墨夜接过手帕包塞进怀里。"你左肩没事?"
"皮外伤,回去敷药就好。"秦暮寒站起来,拍了拍肩上的灰,"今天的事谢了。那一锅救了我半条命。"
"我欠你的还清了?"
秦暮寒想了想。"差不多。茶钱那碗除外,你还欠我一碗茶。"
墨夜嘴角动了一下,把锅重新背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沙洲边缘,赵掌柜的小舟还在岸边等着。他们跳上船的时候墨夜回头看了一眼沙洲,被他们刚才打斗搅乱的白沙正在江风里慢慢平复,被踩倒的草茎又一根一根弹回了原位。
江心的白鹭又落回来了,白色的翅膀收拢,蹲在沙洲的另一端,隔着一整片被踩乱的白沙看着他们的小舟离岸。
墨夜坐在船上,新锅搁在膝头。秦暮寒坐在他对面,短剑横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江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爹杀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墨夜问。
秦暮寒沉默了很久,久到小船已经靠了岸,他才开口。"我回去翻旧档。二十年前白鹭渡口那场斗法的宗卷应该还在,如果柳如春说的是真的,我会把卷宗交到宗门刑堂重新审理。"
"你爹会同意?"
"他不一定要同意。我自己能做的事不用问他。"
秦暮寒站起来跳上了码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墨夜一眼。"明天午时,镇上那家茶摊。我请你喝茶。还你那碗。"
墨夜点了点头。秦暮寒转身走了,灰色劲装的背影在渡口的人流里很快融了进去,只有腰间那柄短剑的剑穗在人群里晃了一晃,然后看不见了。
墨夜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澜沧江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无数细碎的光点。他把怀里那方手帕包掏出来看了看,里面包着蔫了的凤凰花,花瓣已经卷成了一条红线,但颜色还在。
他把手帕包重新揣好,背着锅往客栈的方向走。锅沿空了一截,缺了一朵花的位置露着三道金环之间的缝隙。他伸手在那个空位上摸了一下,金属是温的。
晚上回到执剑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墨夜沿着石阶往上走,在灵植园外面遇到了小满。她提着一盏小灵灯站在溪边等他,看见他的身影就跑过来。
"回来了?"
"嗯。"
"你的花呢?"小满凑近看他锅沿,少了一朵的位置明显空着。
墨夜从怀里掏出那方手帕包递过去。"掉了。这朵蔫了,你帮我重新插一朵?"
小满打开手帕看了看里面卷成一线的干花,小心地收进自己怀里,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朵新摘的凤凰花插进锅沿的空位里。红彤彤的,带着露水,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给你!"
墨夜低头看了一眼锅沿那朵新花。红花瓣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和月光和灵灯的光混在一起,像一小截落在他锅沿上的、没烧完的晚霞。
"谢了。"
小满提着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灵植园的溪水往执剑峰的方向慢慢走,溪水在夜色里泛着暗蓝色的光,灯影在水面上晃着,碎成一片一片的。
"明天我还得下山一趟,"墨夜说,"秦暮寒请我喝茶,还他上次欠的那碗。"
"那你顺便再给我带包蜜饯。"
"好。"
溪水哗哗地流着,灵灯的光照在他们脚前的一小段路上。墨夜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碰了碰锅沿那朵新花,花瓣沾着露水,指尖触到的地方洇开一圈细细的湿痕。
月光照在凤凰花上。
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