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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章,白鹭渡口

仙云道录

四月十八,墨夜到了白鹭渡口。

澜沧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从湍急忽然转为平缓,江面宽阔如湖,白色的水鸟成片地落在江心的沙洲上,远远看去像谁在暗绿色的水面上撒了一把碎纸片。渡口两岸各有一条长长的青石码头,码头上停着大小不一的舟船,商贩和散修混杂着来来往往,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墨夜背着一口显眼的锅从渡口的人流里穿过去的时候,引来不少打量的目光。但他顾不上了,他先找到了那间叫"晚来风"的客栈——临江一座三层木楼,灰瓦白墙,门口挂着块旧匾,字是褪了色的隶书。

"住店?"柜台后面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抬起头来。

墨夜把那枚竹牌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赵掌柜低头看了一眼竹牌上的秦字草书,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压低了两分:"秦公子让你来的?"

"是。"

"楼上甲字三号房,窗临江,清静。你要等的人在隔壁茶楼,穿青衫,带一柄旧剑,右眉有疤。"赵掌柜把竹牌推回来,然后恢复了正常音量,"房钱一天三块灵石,先付。"

墨夜付了灵石上楼放好了东西。铁锅他背上没卸,墨痕剑挂在腰间,新得的短匕插在靴筒里。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推开窗看了一眼江面——白鹭还在沙洲上歇着,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银白色光纹,远处有艘渔船正在收网。

他下楼进了隔壁茶楼。

茶楼比客栈小些,十几张粗木桌散着,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个人。青衫,旧剑,右眉上一道旧疤从眉头斜剌到太阳穴。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晒得黝黑,手边摆着一碗已经喝了大半的粗茶,碗沿搁着一枚铜钱。

墨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旁边的条凳上。铛的一声轻响,锅底的墨金色纹路在茶楼的日光里泛了一下光。

"墨夜?"青衫人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深井里沉了碎石子。

"郑长风?"

郑长风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口锅上停得尤其久。"你跟你爹长得像。墨沉舟我见过一面,二十多年前在北荒附近的镇上,他背着一口旧锅在买烧饼。"

墨夜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你见过我爹?"

"见过。那时候他还没被困在裂谷底下,修为还在金丹巅峰,我在他面前连剑都没拔出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破风剑法不错,但太急了,慢半寸更好',然后就走了。"郑长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那眼神我记到现在。"

墨夜把茶壶拿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茶不好,涩,但解渴。"你信上说的旧案是什么?"

郑长风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二十多年前我跟秦家家主在澜沧江上打了一架,我输了,输在灵脉纠纷。但那条灵脉本来是我的——我先发现、先勘探、先布阵,秦家仗着宗门势力硬抢过去的。我受了重伤退走,一走就是二十多年。现在我回来了,想请个跟秦家有联系又不偏袒秦家的人做见证,重新论一论那桩旧案。"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秦暮寒那小子在宗务堂管灵材调度的事,我查过,他这几年批出去的灵脉配额里,南疆那条灵脉已经被他重新标注了归属权,改成'待定'了。"郑长风看着墨夜的眼睛,"你跟他走得近,你知道这事是不是真的。"

墨夜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秦暮寒改过灵脉归属权的事,但他信。秦暮寒在宗务堂做的事他听沈澜提过一嘴——这人这半年一直在慢慢地调整旧账,用"核查"的名义把很多秦家早年拿得不太光彩的东西重新挂上了待议的牌子。

"我确实不知道这事具体的细节,"墨夜说,"但秦暮寒如果真这么做了,他不会反悔。"

郑长风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把桌上的那枚铜钱收进口袋。"好。明天巳时,江心沙洲上,我带了一位南疆的阵法公证人,你带秦家的人在沙洲当面把灵脉归属重新定一次。秦暮寒来不来?"

"我不知道。我回头问。"

"不来也行,你在就行。"郑长风站起来,把旧剑从桌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墨夜,你比你爹话少,但你眼神跟他一样。明天见。"

他推门走了。墨夜坐在茶楼里把剩下的半碗粗茶喝完,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他把碗放回桌上,付了茶钱,从袖中摸出秦暮寒给的传讯符——出发前秦暮寒塞给他的,说"有急事可以用"。

墨夜对着传讯符说了句:"郑长风来了,明天巳时,白鹭渡口江心沙洲。灵脉旧案当面对质。你来不来?"

传讯符亮了一瞬,然后暗了。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传讯符又亮了,秦暮寒的声音从符面传出来,隔了千里之遥但依然清晰:"来。"

墨夜收了符,把锅重新背好,走出茶楼。澜沧江的黄昏正在铺开,江面被晚霞烧成一片暖橙色,白鹭从沙洲上飞起来,一大群白色翅膀逆着霞光划过天际,像谁在天上撕开了一道道白口子。

他站在渡口的青石码头上看了一会儿江景,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渔火的味道。锅沿那朵凤凰花在晚风里摇了摇,红红的一小点,在满江的暖色里并不显眼。

墨夜伸手拢了一下那朵花的花瓣,然后转身回了客栈。

明天巳时,江心沙洲。秦暮寒要来,郑长风要来,还有一位南疆的阵法公证人。二十多年的旧案,摆在那片白色的沙洲上,要在江水围起来的孤岛上做一个了结。

他上楼推开甲字三号房的窗,江风涌进来灌了满屋。新锅被放在窗台上,墨灵纹在暮光里流过一层暗金色的光。墨夜把墨痕剑解下来搁在枕边,靴筒里的短匕检查了一下刀刃,然后靠窗坐了下来,看着江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白鹭还在远处的沙洲上歇着,白色的羽毛在夜色里成了模糊的灰影,像一群安静的石头。

墨夜在窗边坐着,一直到月亮升起来。1

段评

这简直就是天使之饭,只是稍微舔了一口就好吃到飞上天,到底谁在生产这种香香饭,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太香了,忍受不了像这种饭需要保存到手机里,每隔一会就要拿出来舔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