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自赌坊遥遥一瞥之后，又是数载光阴缓缓淌过。

那一面相逢短暂得如同浮光掠影，像一场转瞬就醒的幻梦。许知宁没有再动用法术窥探凡界，见过那一眼，知晓沈妍欣现世安稳，她便不愿再去惊扰对方平凡的生活。

窥探本就是越界。若是频频窥视，便是对这份用离别换来的安宁的亵渎。

魔界依旧云雾沉沉，庭院里的幽蓝灵花依旧岁岁盛开落尽。秋千还立在花树之下，只是如今，连时常蜷卧其上的雪念，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小猫日渐衰弱，大部分时间闭着眼伏在软垫上，进食极少，连叫唤的力气都变得微弱。许知宁几乎把政务尽量提前处理完毕，余下的时光，便安坐在廊下，将雪念抱在膝头静静陪着。

雪念是唯一一同亲历过那些朝夕的生灵。见过清辉院的梅影，听过廊下的笛声，感受过庭院里两人相伴的暖意。倘若雪念离去，世间便再也没有第二个生命，还记得魔宫之中那段温柔又悲苦的过往。

这一夜月色清寒，银辉铺满整片庭院。

雪念窝在许知宁怀中，呼吸轻浅，雪白的皮毛染上一层月光的冷白。它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望向通往凡界的方向，轻轻喵了一声，声音细若游丝。

仿佛还在盼着那个不会归来的人。

片刻之后，小猫脑袋一歪，彻底安静下来。

温热的小小的身子，一点点褪去温度。

雪念走了。

许知宁怀抱着已然冰冷的小猫，安坐在廊下，久久没有动弹。没有痛哭出声，只有心底又一块地方，跟着一同空了下去。

故人遗忘，旧猫辞世。

到如今，所有见证者尽数消散，只剩下她自己，独自背负全部回忆，守着满庭旧物。

第二日，她亲手将雪念葬在庭院花树下，就是从前沈妍欣常常抱着小猫看花的那一处。浅浅坟冢之上，落满层层叠叠的幽蓝色花瓣。

立不起华丽墓碑，只埋下一枚小小的玉牌，刻着雪念二字。

往后花开，落英便会年年覆在这座小小的坟上。

处理完小猫后事，许知宁重回大殿处理魔界诸事。在外人眼中，魔尊依旧冷静强大，执掌六界一方权柄，行事果决，看不出半分悲欢。

只有夜深人静独处密室的时候，那份孤寂才会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

木匣打开，两幅画卷静静铺展在烛火之下。

一幅是沈妍欣笔下的自己，一幅是自己描摹出的师尊容颜。纸页完好，墨色不改，画中人眉眼依旧温柔鲜活，可现实里，那些故事早已被命运抹除。

她指尖抚过画卷，低声开口，对着空荡密室缓缓诉说，仿佛那个听故事的人还坐在身侧。

“雪念也走了。”

“庭院的花还在开，秋千也还在原地。只是，再也没有谁，会陪着我看花了。”

四壁空空，唯有烛火摇曳跳动，无人回应她半句。

日子依旧循环往复。春去秋来，魔界雾起雾散。

探子偶尔依旧会传回凡间细碎消息。沈妍欣的日子平淡如水，游历过山河，也安居于市井，无大富大贵，却也无灾无祸，三餐温饱，四时从容，真正活成了她名字寓意的模样，妍然欣然，一世安宁。

每一次听完汇报，许知宁都会久久伫立在高台，望向凡界万家灯火。

她不再奢求再次相见。

那赌坊依旧按旧令保留，只是她心中已经放下执念。

相见又如何，相认又能怎样。强行闯入，只会打碎沈妍欣来之不易的凡生。许知宁许下的诺言，是许她安宁，而不是强行把已经被命运抹去的沉重过往，再强加回她身上。

有些缘分，止步于遥遥一望，便已是最好。

只是回忆不会消散。

无数漫漫长夜，她会独自一人走到后山那片星河石台。

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晚风呼啸穿过山石。

曾经这里是两人并肩看星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孤峭黑衣身影独立于高台之上。风声掠过耳畔，依稀还能听见旧年闲谈笑语，伸手去抓，掌心里只有一片寒凉夜风。

她的魔寿漫长到近乎无穷无尽。

往后千百年，沧海也会化为桑田，凡界一代又一代人起落轮回。沈妍欣凡人的一生，终究会走向生老病死的终点。

许知宁清清楚楚明白那一日终会到来。

到那一天，人间再无沈妍欣。而她，依旧要守着魔宫，守着花树，守着木匣之中的两幅画像，守着一整个只有她记得的故事，继续无穷无尽的岁月。

月光洒在她孤挺的背影之上。

她兑现了自己名字之中的许诺。

许你一世安宁，终得圆满。

代价，是自己永无宁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