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人间岁月匆匆，凡人的一生，弹指便走到尾声。

又一段流年翻过，魔界庭院里的幽蓝灵花开了又谢，雪念的小小坟冢之上，芳草岁岁枯荣。许知宁站在花树下，指尖拂过那块刻着名字的小玉牌，心底早已预知那则终将到来的消息。

凡间密探如期赴魔宫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对尊上的体恤。

“尊上，那位凡间女子，寿数已尽。一生安稳无灾，于睡梦中安然辞世。”

这一句话落下，大殿之内静得可怕。

许知宁立在殿中，黑衣垂落，周身没有半分剧烈的情绪波动。既没有失声痛哭，也没有失态踉跄，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悲戚。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凡人寿命有限，烟火浮生不过短短数十寒暑，这是命运写好的结局。

可当真的听见这消息，心口那道长久不曾愈合的伤口，还是再度狠狠撕裂开来。

沈妍欣走完了她完整的凡人一生。

如名字所愿，妍然欣然，一世安宁。没有仇恨，没有劫难，没有魔骨带来的苦痛，不必背负灭门旧事，干干净净，平平淡淡。

她得到了许知宁拼尽一切赠予她的全部。

只是，到离世的那一刻，她依旧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清辉院的梅树，不记得魔宫庭院的落英，不记得玉笛吹奏过的旧曲，更不记得世间有一个叫许知宁的人，为她耗尽半生，孤独守候岁岁年年。

“她……最后过得可好。”许知宁的声音很轻，略有些沙哑。

“一生衣食无忧，心性豁达，离世之时神态平和，无半分苦楚。”密探回复。

许知宁微微颔首，抬手挥手遣退探子。

偌大魔殿，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数十年遥遥牵挂，到此，彻底画上句点。

那个活在凡世烟火里的沈妍欣，已经归于尘土。世间再无那个素衣从容的凡间女子。

而属于过往记忆里的那个仙尊沈妍欣，早在记忆被剥离的那一天，就已经消散。

世间两个“沈妍欣”，尽数落幕。

黄昏降临，黑雾笼罩魔界。许知宁独自走到密室，缓缓打开那只尘封已久的木匣。

两幅旧画卷安静躺在匣中，绢布依旧完好。

一幅，是沈妍欣笔下年少桀骜的她；

一幅，是她亲手描摹，眉眼温婉的师尊。

烛火跳动，光影在宣纸上来回晃动，仿佛旧人依旧含笑立在眼前。

许知宁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上人的眉眼，冰凉的宣纸没有一丝温度。

“师尊。”她低声唤道，这一声称呼，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回应。

“你的一生，我做到了。许你的安宁，你完完整整拿到了。”

“只是往后山河万里，人间烟火，我们再也不会有相逢。”

赌坊还依旧遵照旧令保留，可如今，那一场宿命的相逢，再也没有意义。那个本该踏入坊门的人，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长夜漫漫，她抱着木匣，独自登上从前并肩看过星河的石台。

浩瀚星河依旧倾泻而下，漫天星辰璀璨如旧，晚风凛冽，吹动她宽大的黑衣衣摆。

从前这里是两个人。

如今只剩她孤零零一道影子。

往事一幕幕汹涌而来。清辉院练剑的少年时光，灭门之后的爱恨纠葛，魔宫之中那些倒数的朝夕，离别那日那句冰冷陌生的“你是谁”，赌坊隔着两界的遥遥一瞥，雪念蜷在膝头的温度，花树下的落英，廊下婉转的笛声。

所有的一切，全部只留存于她一个人的脑海。

六界浩瀚，再没有第二个生灵知晓这一整段悲欢。

世人只知道魔尊许知宁权掌魔界，杀伐决断，威慑四海，无人知晓她心底埋藏着这样一段沉重的故事。没有人知道，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魔尊，用尽一生，成全一场别人的圆满，留给自己无穷无尽的思念与孤寂。

沧海桑田还在继续流转，往后还要度过千百年漫长魔寿。人间会更迭朝代，草木会反复荣枯，故人化作一抔尘土，唯有回忆，永不磨灭。

许知宁将木匣紧紧抱在怀中，抬眼望向无尽星海。

“世间再无沈妍欣。”

“唯有我，永远记得。”

晚风漫过高台，吹散低语。

花开千遍，故人不归。

许你安宁，余生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