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时序流转，又过数载。

凡世间市井喧嚣，人来人往，城郊那座赌坊依旧矗立原地，木梁被风雨侵蚀出浅浅斑驳，门前人潮来来去去，多少过客匆匆踏入，又转身离去，却始终没有等来那个名字叫做沈妍欣的身影。

许知宁依旧没有踏入凡尘半步。

魔界之中诸事如常，六界各方依旧敬畏这位魔尊。朝堂之上，她决断杀伐，冷静自持，万千人心皆握于掌心，可无人知晓，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份遥遥的期盼。

雪念越发衰老，多数时间都昏睡在廊下软垫上，进食甚少，连跳跃的力气都渐渐消散。许知宁常常把它抱在怀中，用掌心裹住小猫单薄温热的身子。小猫是旧时光仅存的活物，见证过清辉院的旧事，见证过魔宫最后的相守。若是连雪念也离去，这世间，便只剩她一人独守全部回忆。

这一日，外派凡间的密探匆匆归来，神色带着几分异样，跪在大殿中央。

“尊上，有消息。”

许知宁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跳猛地漏去一拍。纵然千百次告诫自己放平心绪，可听见探子回话的刹那，埋藏心底多年的思念还是汹涌翻涌上来。

“说。”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有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那名女子，近日去往城郊办事，机缘巧合之下，踏入了那座赌坊。”

终于。

等待了十数载，那场宿命约定的相逢，终究还是来了。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许知宁脑海之中飞速闪过。清辉院的梅树，魔宫庭院的落英，离别那日那句冰冷陌生的“你是谁”，锦盒交到她手上时指尖的颤抖。

她很想立刻动身，冲破两界阻隔，亲自去往那座院落。可梦魔的警告盘旋耳畔，强行介入，便会摧毁她得来不易的凡世命格。

她不能去。

不能上前相认，不能道出过往，不能诉说数十年的相思苦楚。

她只可以，借法术远远窥看一眼。

许知宁抬手，一道淡淡的幽色法术在掌间缓缓浮起。法术不会惊扰凡人，仅仅只是一面遥远的水镜，隔着千山万水，映照出凡界赌坊之内的景象。

镜中光影晃动，嘈杂人声扑面而来。

喧闹的厅堂之内，桌椅错落，往来之人嬉笑喧哗。人群之中，一道素衣女子静静立在角落。容貌依旧是记忆里温婉的轮廓，褪去仙门的出尘仙气，添上几分人间烟火打磨出来的柔和，眉眼安然，神色平静。

那就是沈妍欣。

她安安稳稳活在凡人的时光里，衣着朴素整洁，神态从容。锦盒之中的物件，想来一直被她妥善保管，护佑她平安至今。

她站在喧闹赌坊之中，四下张望，对周遭的一切都十分陌生。冥冥之中似有牵引，她无意识向着水镜的方向抬眼望来。

隔着两界遥远的距离，隔着宿命厚厚的壁垒。

视线没有真正相撞。

沈妍欣什么都看不见，只隐约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没来由地心口微微发闷，仿佛遗失过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可翻遍脑海，寻不到半分与之相关的记忆。

她蹙了蹙眉，很快又将这突如其来的怅然抛之脑后。

许知宁隔着水镜，静静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多年积压的思念翻涌，眼眶微微发热。

见到了。终于实实在在看见，她过得很好。

没有磨难，没有灾祸，安然从容，一如名字之中“妍欣”二字期许的模样。

可也仅仅只能到此为止。

她不能走过去，不能唤一声师尊，不能同她讲起清辉院，不能提起魔宫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夜。那些沉甸甸的过往，于沈妍欣而言，是根本不存在的幻梦。

赌坊之内人来人往，沈妍欣无意参与场内的博弈，稍作片刻停留，便转身迈步，向着坊外走去。

身影慢慢消失在喧闹的大门之外，水镜之中的画面随之一点点消散。

大殿重归安静。

许知宁缓缓垂落手掌，法术光点尽数散去。

方才短短片刻的遥遥一望，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勇气。心愿仿佛完成了一半，确认她平安无恙，可心底的空洞，并未被填补分毫。

见过又如何，依旧是陌路之人。

身后传来微弱的喵呜，雪念挣扎着抬起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袖。

许知宁弯腰抱起苍老的小猫，走到大殿高台之上，望向凡界万家灯火。

“我见到她了。”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雪念听，又像是说给远在人间的故人，“她过得很好。”

“只是，还是不认得我。”

晚风呼啸掠过高台，吹散话语。

漫长的等待迎来一次短暂的遥遥相见，却没有带来重逢。

往后岁月依旧漫漫，她依旧要做那个独守回忆的魔尊。

只是至少如今，她亲眼确认，那份用离别换来的安宁，确确实实落到了沈妍欣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