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他不曾入梦

凌晨两点多，温元栀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一半。张桂源睁开眼，站起来，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背在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额头，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但还是有点烫。

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她侧躺在沙发上，脸朝着他这边，一只手压在脸颊下面，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张着。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了，她睡得很沉，眉头松开了，不像白天那样绷着。客厅里只开着玄关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从走廊那边斜照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很柔和。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她十六岁那年的冬天。那年她还在上高中，那段时间公司很忙，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个星期还是会抽一天去接她放学。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提前到了，车停在校门口对面。她出来的时候背着书包，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没看到他，低头踩着雪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旁边的同学扔过去。她笑起来的样子他隔着一条马路和一层车窗玻璃看得很清楚。张桂源似乎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有开始上扬。

温元栀十七岁生日那天。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哥，我生日你都不来”。他那天在排练，手机放在包里，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回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说“算了算了，你忙你的”。他挂了电话之后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然后出门，打车去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让司机开到她的学校。他在校门口给她打电话，说“下来”。她穿着睡衣跑下来的时候头发乱着，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疯了吧”。他说“生日快乐”。她把蛋糕接过去，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早点回去”。他看着她抱着蛋糕走进校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处，才让司机掉头。

温元栀十八岁那年夏天。她高考结束，他请了半天假去考场外面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跟同学有说有笑。他站在树荫底下，没叫她。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他说“顺路”。她笑着说“你哪来的顺路”。他没接话，递了一瓶水给她。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哥，我请你吃饭吧”。那天他们吃了一顿很普通的饭，火锅，她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说“你多吃点，你瘦了”。他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忽然觉得她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有。

记忆闪回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他隔着门框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去厨房给她倒水。他告诉自己这是该做的。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妹妹。他告诉自己六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可此刻她躺在他面前，脸颊微微泛红，呼吸很轻，他站在她旁边，忽然觉得那条线比他以为的要细得多。

他轻轻弯下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顶。动作很轻，指尖只是从她的发丝上划过去，像是怕惊醒她。她没动。他的手收回来，顿了一拍，然后他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近。她的体温比刚才低了一些，退烧药起效了。他的额头贴着她的，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来。她的脸还是那么近，鼻息落在他下颌上，很轻，很浅。

他看着她的睡颜。嘴唇因为发烧有点干，但颜色已经开始恢复，微微泛着红润。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自己留了足够的时间收回去。但他没有收。他的嘴唇靠近她的嘴角，停在一寸之外，停了一拍，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嘴角的皮肤。只有一点点，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他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他只是碰到了嘴角旁边那一小块皮肤。

他退开的时候，动作依然很轻。他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直起身，退回到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他把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小了，楼下那棵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晃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冰箱偶尔的嗡鸣。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