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该不该问

那天晚上温元栀没怎么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照片的画面，每一张都清清楚楚。最让她睡不着的不是照片本身，是那个时间线，从十三岁到十九岁，从婚礼后台到大学宿舍楼下，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一直延续到她搬进来的那天。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面开始吗？还是中间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脸上，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可闭上眼，全是那张便签本上的字。他的字迹利落干净，每一行都写得很短——“她今天穿了白裙子，很漂亮。”“她这周好像瘦了。”“她笑起来跟小时候不太一样。”“来了。”每一句都像他平时说话，不多，但很重。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的青。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陈浚铭已经在了，坐在餐桌边啃吐司，看到她出来就招手：“元栀，牛奶在冰箱里。”

她走过去拿了一盒牛奶，在餐桌边坐下。陈浚铭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嘴巴一直没停，说昨天左奇函买了什么游戏，说下周好像有个小型演出，说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玩。温元栀“嗯”“哦”地应着，但没怎么听进去。

她低头喝牛奶的时候，余光扫到走廊那头，张桂源的房门关着。她收回目光，手指在牛奶盒上轻轻敲了两下。陈浚铭注意到了，歪头看她：“你今天怎么了？没睡好？”

“有点。”她说。

陈浚铭盯着她看了两秒，像一只在判断主人情绪的小狗。他没有追问，只是站起来又给她拿了一盒牛奶放在她面前：“那多喝点，牛奶助眠。”温元栀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下。陈浚铭立刻高兴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大事。

过了一会儿，其他人陆续起来了。左奇函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路过温元栀身边的时候随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算是打招呼。陈思罕从洗手间出来，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今天起这么早？”温元栀点了点头。陈奕恒安安静静地坐到餐桌另一头吃早餐，没怎么说话，但抬头看了她两三次，像是注意到她今天的脸色不太对。

杨博文从走廊出来的时候，温元栀正低头喝第二盒牛奶。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片面包，没有坐下来，靠着台沿吃。他没有跟她说话，但温元栀注意到他往她这边看了两次，间隔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后出来的是张桂源。他推开房门，头发有点乱，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他走到客厅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在温元栀身上停了一拍。温元栀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继续低头喝牛奶。他也没有走过来，径直到厨房倒水，站在冰箱前面喝了几口，然后转身对大家说：“今天下午排练，两点出发。”

客厅里响起了几声应答。温元栀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走廊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她。

“元栀。”

是张桂源。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走过来，停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今天脸色不好。没睡好？”

“有点。”她说。

“那下午别去了。在家休息。”

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继续往房间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回客厅。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坐到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没有碰。她心里乱得很，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那些照片、那本便签、那行“来了”，不是她翻错了，也不是她看错了。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客厅渐渐安静下来，大概是他们陆续出门了。她听到门锁响了几次，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她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出去。客厅里果然没人了。茶几上留着陈浚铭没吃完的半袋吐司和左奇函随手放下的外套。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

这间宿舍她已经住进来好几天了，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变化。可是她觉得自己看这个房间的眼光变了，像是一夜之间，所有的东西都多了一层她以前没注意过的含义。

茶几上的杯子是杨博文每天用的那个，冰箱里最上层是陈浚铭专门给她留的牛奶，阳台上的绿植不知道是谁浇的水，她的房门上挂着一把她自己的备用钥匙，是张桂源给她的。这些事一件一件都很小，小到平时她根本不会去想。可现在她把它们串在一起，忽然觉得那些“平常”变得不太平常了。

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杯水，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张桂源从一开始就把她放在一个不一样的位置上，那其他人呢？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慢慢走回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张桂源的房门。今天早上的门关着，和前天她进去的时候一样。她站在那扇门前停了一拍，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床上。

她没有给张桂源发消息。没有说今晚要跟他聊聊，没有说她知道什么。她把这件事压在了心里。因为他还没有跟她说。那些照片、那本便签，是他藏在抽屉最里面的东西。如果他想让她知道，他早就会说。他没有说，说明他还没有准备好。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决定，在他自己开口之前，她不会先揭开那个盖子。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