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景岚没在公司。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坐满八小时的人。林氏给她挂的名头是“董事长特别助理”,编外,不打卡,不考勤,来不来全看心情。四十七层的人早习惯了——陆小姐的车位空着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她正在某个看不到她的地方,替林家做一些同样见不得光的事。
她今天的车,开向了城北。
江湾七号。
十一年前,这里是江宁最有野心的一块地:滨江,七万平方米,林李两家联手拿下的综合体,图纸上叫“江湾七号”。后来楼盖到第七层,出了事,停工,围上铁皮,一烂就是十一年。
如今的江湾七号只剩一副骨架。水泥柱子露着锈红的钢筋,野草从裂缝里长到齐腰高。铁皮墙上刷着褪了色的“危险勿近”。
陆景岚踩着高跟鞋走进去,鞋跟陷进泥里,她皱了皱眉,还是往里走。
最里面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李晋。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米色风衣,没系扣,手里拎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见她,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少糖,不加奶。”他说,“我猜的。”
陆景岚没接:“我不喝。”
“那就放着。”李晋把杯子搁在半截断墙上,自己也喝了一口,“陆小姐,我们不用兜圈子。你昨晚发消息说想清楚了,我想听听,你想清楚到哪一步。”
陆景岚看着他。
“我要她从江宁消失。”她说。
“是‘消失’,还是‘死’?”
陆景岚沉默了两秒:“有区别吗?”
“有。”李晋笑了笑,“‘消失’我做得干净,做完你睡得着。‘死’我也做得到,但做完之后,我得替你收尸——不是收她的,是收你的。林墨渊会查到底,查到最后一定查到你。”
“那你还邀我来?”
“因为我想要的,跟你不冲突。”李晋放下咖啡杯,看向远处那栋烂尾的骨架,“我要林氏。你要苏蚩莜。这两件事,恰好可以同时发生。”
陆景岚盯着他:“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一个秘密。”
李晋转过头。
他眼底的温润一点点退下去,露出底下冷而亮的东西。
“陆小姐,你知道林墨渊为什么护那个女孩护得这么疯吗?”
“因为她救了他。”
“不。”李晋说,“因为他见过一次‘没护住’。”
风穿进烂尾楼的骨架,发出一种空荡荡的呼啸。
“十一年前,就在这栋楼里,死了一个女人。”李晋的声音很轻,“官方结论是失足坠楼。可那天她不是一个人上来的。”
陆景岚的呼吸慢了下来。
“那个女人,”李晋说,“叫沈婉。”
陆景岚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
那个残页上,被撕掉一半的落款。
“林墨渊的母亲。”李晋说,“也是我的母亲。”
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瞬。
陆景岚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我说,”李晋一字一句,“我和林墨渊,是同一个妈生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当年出事的地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长满杂草的水泥地。
“我妈十七岁进的沈家,二十二岁被沈家送进李家,替沈家还一笔人情债。她二十七岁嫁给我父亲李承宗,二十八岁生了我。三十岁那年,她带着一份离婚协议离开李家,四个月后,嫁给了林正庭。”
“林正庭是林墨渊的父亲,也是林氏现任董事长。”李晋抬眼,“你明白了吗?林李两家百年世交,反目成仇,那场把江宁市场洗了一遍的仗——起因不是股权,不是地块,是一个女人从李家的门,走进了林家的门。”
陆景岚的手在抖。
这些事,她在陆家听了二十年,从来没人提过半个字。
“那……林墨轩呢?”她忽然问。
李晋笑了。
那个笑,很凉。
“林墨轩?”他说,“他根本不是我妈的儿子。”
陆景岚愣住:“不可能,林家的户籍——”
“户籍是可以改的。”李晋打断她,“林墨轩是林正庭在外面生的,生母是谁,到今天没人说得清。他进林家那年,林墨渊八岁,他六岁。他进门的头三年,连正厅的饭桌都上不了。”
“所以……”
“所以林墨渊对他是忍,不是让。”李晋说,“因为林墨轩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他这个哥哥。是‘名分’两个字。他不是沈婉生的,他就没有资格站到那个位置上——哪怕他姓林。”
陆景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年。她做了林墨渊三年的未婚妻,进了无数次林家的门,叫了无数声“伯父”“墨轩”。
她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哑声问。
“因为你是我递出去的第一把刀。”李晋说,“一把刀,得知道自己砍的是谁,才砍得准。”
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袋,比苏蚩莜昨天拿走的那个更旧,边角都磨毛了。
“这个给你。”
陆景岚接过来,没打开:“是什么?”
“我妈出事那天,穿的那件外套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李晋说,“上面有第二个人的指纹。当年被压下来了,压了十一年。”
陆景岚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晋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真正的温度,冷得像冰,“那天把她推下去的人,还活着,而且活得很体面。”
风更大了。
铁皮墙“哐当哐当”地响。
“你要我去查?”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李晋说,“明天晚上,把苏蚩莜的行车路线发给我。就这一件,之后我保你陆家三年资金链不断。”
陆景岚攥着那个牛皮袋,指节发白。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墨渊把那张卡放在她引擎盖上时说的话——
我只是要让陆家明白,谁才是能碰的人。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已经没了。
“好。”
同一时间。林氏总部,四十七层。
林墨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两点零六分进了江湾七号。李晋的车停在北门。
林墨渊看了三秒,把手机放下。
“周秘书。”
门外的周敏推门进来:“林总。”
“请苏小姐进来。”
周敏顿了一下:“……苏小姐?”
“嗯。”
“需要我——”
“不用。”林墨渊说,“另外,接下来四个小时,任何人不得进办公室。包括董事长。”
周敏后背一凉:“是。”
苏蚩莜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她回头。
林墨渊把门反锁了。
苏蚩莜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竖了起来。
“林总。”
“嗯。”
“您锁门干什么?”
“不是防你。”林墨渊走回桌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会议安排,“是防别人进来。”
苏蚩莜站在门口,没动。
办公室很大。三面墙的书,一整面落地窗,深灰色的地毯厚得踩不出声音。
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左手边——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站在一棵玉兰树下,笑得很轻。
那女人的眉眼,和林墨渊有七分像。
苏蚩莜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我妈。”林墨渊说。
苏蚩莜收回视线:“……对不起。”
“不用。”
林墨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袋,正是昨天那个。他把棉线解开,把那半张残页推到桌子对面。
“昨天你问我的,我今天讲。”
苏蚩莜终于走过去,坐下。
“第一件事。”林墨渊说,“江湾七号,十一年前,是林李两家最后一次合作。那栋楼盖到第七层,停工。停工的第二天,我妈从七楼掉下来。”
苏蚩莜的手指收紧了。
“官方结论,失足。”
“您信吗?”
“我不信。”林墨渊说,“她那天上去,是去见一个人。见完,就没下来。”
他停了一下。
“第二件事。我妈姓沈,叫沈婉。她这辈子嫁过两次。”
“第一次,嫁进李家。嫁的是李承宗。二十九岁那年,生了一个儿子——李晋。”
苏蚩莜猛地抬头。
“李晋今年二十五。”林墨渊说,“比我大两岁。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
苏蚩莜半天没说出话。
她昨晚接到的那个电话,那个说“你今天拿走的那半张纸,我找了十一年”的男人——
是林墨渊的亲哥哥。
“那半张纸,”林墨渊指了指那张残页,“是我妈写给父亲的信。她写道:我不怪他,他这一生被林家两个字压得太久了。可晋儿是无辜的,若有一日我出了事,求你看在往日——”
他停住。
“落款的‘沈’字,只写了一半。信没写完,人就没了。”
苏蚩莜盯着那半张纸,喉咙发紧。
“所以……李晋找了十一年,找的是他妈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是。”
“那第三件事呢?”苏蚩莜问。
林墨渊抬眼。
“第三件事,你已经猜到了。”
“林墨轩。”
“嗯。”林墨渊说,“他不是我妈的儿子。”
窗外有云压过来,办公室的光线暗了一度。
“我父亲在外面生的,生母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查。他进门那年,我八岁,他六岁。小时候我护过他,后来长大了,他不领这个情。”
“他恨您?”
“他恨的是‘嫡’这个字。”林墨渊说,“这十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冲着我来的,是冲着那个位置来的。因为只要我还在,他就永远只是‘林家的二少爷’,永远上不了台面。”
苏蚩莜沉默了很久。
她终于明白,昨天在档案室,林墨渊为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够了”。
那不是盛怒,是疲惫。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压着两代人的旧账、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一座随时会塌的城。
“林总。”
“嗯。”
“您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林墨渊没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小冰柜前,取出一瓶水,拧开,放到她面前。
“因为你昨天嗓子哑了,今天还没好。”他说。
苏蚩莜怔了怔。
“还有,”林墨渊重新坐下,“因为你是我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不会把这些当筹码的。”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会把水给一个不认识的醉鬼。”林墨渊看着她,“会用拖把挡在门外,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数三个数。这种人,不会拿别人的旧伤去换钱。”
苏蚩莜低下头。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渊说,“我今天讲这些,不是要你帮我。是要你知道:从你接下那条挂绳开始,你站的地方,底下是空的。”
他停顿。
“你可以现在走。我让人送你回柳巷,工牌留下,合同作废,一百二十万照付。”
办公室安静下来。
苏蚩莜看着桌上那半张残页,看着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沈”字。
她想起毕业那天,母亲发来的那个两百块的红包。
想起便利店的夜班,一小时十九块。
想起这辈子从来没有人,把一件“会死人”的事,摊开在她面前,然后说“你可以走”。
她抬起头。
“我不走。”
林墨渊看着她。
“我走不了。”苏蚩莜说,“李晋昨天给我发了短信,说他也知道我妈的事。他查我了。就算我今天出了这扇门,他也不会放过我。”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而且,林墨渊。”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你昨天把那半张纸塞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站进来了。现在才告诉我‘可以走’——晚了。”
林墨渊看着她。
有那么两秒,他眼里那层压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好。”他说。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上。
“那从今天起,你跟我一起走。”
下午两点十分进去。
两点四十分,四十七层的窃窃私语开始冒头。
“门怎么锁了?”
“苏小姐的包还在工位上,人呢?”
“……进去了吧。”
三点半,周敏出来倒水,被三个助理围住。
“周姐,林总从来不锁门的。”
“苏小姐进去多久了?”
“是不是……那个?”
周敏压低声音:“干活。谁再多说一句,明天开始跟我去盘仓库。”
四点半,保洁阿姨推着车过来,走到那扇门前,犹豫了半天,最终没敢敲门,擦了擦门框就走了。
五点十分,外卖到了。
两份。
林墨渊亲自开的门——只开了一条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把袋子接进去,又关上。
那条缝太窄了,什么都没看见。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只手。
六点零五分,四十七层的微信群已经炸了。
【门还没开。】
【两个小时了吧?不对,快四个小时了。】
【我刚才去洗手间路过,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们说,会不会是在谈很重要的事?】
【废话,当然是谈很重要的事。】
周敏在群里发了一个“禁止讨论工作以外事务”的表情,然后自己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六点二十分。
电梯“叮”的一声。
陆景岚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刚从某件大事里抽身出来的、微微发飘的兴奋。
可她一踏进四十七层,就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工位上,头埋得很低,键盘敲得又快又假。
她的目光扫过去,先看见苏蚩莜的工位——包还在,电脑还亮着。
再往前。
那扇最大最沉的门,关着。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
陆景岚停下脚步。
“周敏。”
周敏站起来:“陆小姐。”
“她人呢?”
周敏没说话。
陆景岚已经看见了——门口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两个空掉的外卖盒。
两份。
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又一点一点地红上来。
“几点进去的?”
“……两点十分。”
陆景岚笑了。
那笑声很轻,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
“陆小姐!”周敏快步过来拦,“林总交代过,任何人——”
“让开。”
“陆小姐,您别让我难做。”
“你也配让我难做?”陆景岚回头看她,眼底一片血红,“周敏,你在林氏干了七年,你以为你端的是林家的饭碗?你端的是我陆家的钱!”
周敏僵在原地。
就在这时,那扇门,开了。
苏蚩莜从里面走出来。
她的眼眶有点红,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四十七层所有埋着的头,在那一刻,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陆景岚站在门口,死死盯着她。
“你进去多久了?”
苏蚩莜看着她,很平静:“四个小时。”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苏蚩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兜里。
然后她抬眼,看着陆景岚,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林总说,我的权限,和他一样。”
陆景岚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冲到苏蚩莜的工位前,一把抓起桌上的包——
“哗啦”。
文件、笔、那杯早就凉透的水,全被扫在地上。
“陆小姐!”几个助理站起来。
“苏蚩莜!”陆景岚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便利店上夜班的、连学士服都是租的本科生,也配——”
“配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不高。
可整个四十七层,瞬间死寂。
林墨渊站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口还是挽着的。他没看陆景岚,目光落在地上那滩水里。
“那杯水,”他说,“是她两个小时前喝剩的。”
他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笔、本子、工牌。
捡到最后,是那张被踩了一脚的工牌。
A-001。
他用指腹擦掉上面的水渍,放在苏蚩莜桌上,摆正。
然后他才看向陆景岚。
“景岚。”
陆景岚喘着气,妆已经花了。
“我今天去哪儿了,”林墨渊说,“不用你讲。我在江湾七号北门,安排了人。”1
太上头了,赶紧更下一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