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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从燕京来的那件风衣

她一毕业,江宁就翻了天

清晨七点四十,林氏总部,四十七层。

林墨渊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着全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没有挽起来,扣得严严实实。这是他极少有的状态——四十七层的人都知道,林总只有在见外人的时候,才会把自己裹得这么紧。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陆家过桥资金回收函,已经签完字,公章盖在右下角,红色还没完全干。

第二份:法务部出具的《林陆婚约解除告知函》,昨天下班前已经送到陆家。

第三份:城南仓储的人事调令。调令上第一个名字是林墨轩,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到岗”。

“林总。”周敏站在桌前,“法务刚从陆家回来。陆董事长签了字,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钱什么时候到账。”

“按合同走。”林墨渊说,“三个工作日。”

“是。”

“陆景岚呢?”

周敏顿了一下:“……今天没来。陆家那边说,她昨晚回去得很晚,早上七点出门了,没说去哪儿。”

林墨渊笔尖停了半秒。

“嗯。”

他没抬头,也没多问。

周敏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落地窗外斜进来,铺在地毯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亮得几乎有种“事情都办完了”的错觉。

林墨渊盯着陆家那张回收函,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陆家会反击。

他只是以为,他们会先闹。闹到董事会,闹到媒体,闹到江宁商会的饭桌上——那是江宁人吵架的方式,规矩、体面、留三分余地。

他没有想到另一条路。

八点整。陆家老宅。

江宁城东,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三层小楼。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据说是陆景岚曾祖父那辈种下的。树很粗,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把阳光切得碎碎的。

客厅里,陆景岚的父亲陆承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回收函,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两亿三千万。”他说,“三个工作日。”

陆景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穿一件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化妆。昨天哭花的妆早就洗掉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爸,钱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陆承业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想办法?陆家这几年走下坡路,你不知道?账面能动的不超过六千万,剩下的全是抵押出去的——抵押给谁的?林氏!”

“所以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陆承业把纸拍在桌上,“我教了你二十多年,教你识人、教你布局、教你什么时候该退一步——我唯独没教过你,怎么去碰一个不该碰的人!”

陆景岚转过身。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一个昨天刚被当众撕毁婚约、扫了工位、还被男人用一句“我只是要让陆家明白,谁才是能碰的人”钉在地板上的女人。

“爸。”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没有碰错人。我只是选错了位置。”

“什么意思?”

“我站在林家给的位子上,去跟林家争。”陆景岚说,“所以怎么打都是输。位置是人家给的,我拿什么打?”

陆承业愣住。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你想怎样?”

陆景岚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回收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块,捏在指间。

“我不跟林家打了。”她说,“我让上面的人,跟林家打。”

陆承业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疯了?你想动燕京那条线?!”

“不是动。”陆景岚纠正他,“是还人情。”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却存了很多年的号码。

陆承业看清了那串数字的前三位,猛地站起来:“景岚!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那不是钱的关系,那是命的关系!刘家的人情,是要拿命去还的——”

“我知道。”

“你不能——”

“爸。”陆景岚打断他。

她抬起眼。

那一瞬间,陆承业从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疯,是一种把所有退路都烧干净的冷静。

“我昨天在四十七层站了三分钟。”陆景岚说,“所有人看着我。周敏拦我,助理看着我,那个本科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停了一下。

“她凭什么。”

陆承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二十岁,父母不管,学士服是租的,在便利店上夜班,一小时十九块。”陆景岚一字一句,“我比她大两岁,我拿了三年的优秀毕业生,我在陆家长了二十二年,我学会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配得上林家——”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然后林墨渊说,我的权限,和她一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银杏叶的声音。

陆景岚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散,语气却很客气:

“陆姐姐?”

陆景岚的呼吸一滞。

她叫过他一次“嘉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改口叫“刘先生”,再后来,两年没联系,连称呼都忘了。

“嘉嘉。”她听见自己说,“我这边出了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男人笑了。

“陆姐姐,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燕京?”

“巧了。”那头的声音轻轻松松的,“我已经在江宁了。飞机七点二十落地,现在在去市区的路上。”

陆景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晚了三分钟,没赶上你家的早饭。”刘嘉说,“不过没关系。陆姐姐,你别急——你这件事,我早就想管了。”

上午十点,四十七层。

苏蚩莜在处理文件。

准确地说,是在处理“江湾七号”剩余档案的数字化目录。周敏给她的活,不算难,但琐碎。两百多份旧件,要按年份、类别、密级重新编号。

她做得很认真。

做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昨天下午,她把那半张残页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了抽屉。此刻复印件就摊在手边,她盯着上面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沈”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复印件和手机里存的原图并排放在一起,放大。

字是对的。笔锋是对的。连纸上的折痕都一模一样。

可墨色不一样。

原件的墨,边缘有一点点洇,是钢笔在潮气重的纸上写出来的样子。复印件的墨,边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现代的碳素笔,描上去的。

苏蚩莜的后背,一点点凉了。

她翻出昨天带回来的另一沓材料,一份一份地比对。

第九份,会议纪要,1998年,页脚的骑缝章偏了半厘米。

第十四份,工程变更单,签字的日期比函头晚了一个月。

第二十三份——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菱形,边长不到一厘米。

她把纸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水印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母:Y·J·ARCHIVE。

苏蚩莜不认识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昨天下午,林墨渊说过一句话——

“里面存的东西,我昨天才让人重新归过档。”

如果昨天才归过档,那这份流水上的水印,就是昨天盖上去的。

也就是说,她昨天拿到的这批档案,在她去之前,已经被人动过一遍了。

不是陆景岚动的那一次。

是在陆景岚之后,还有第三次。

苏蚩莜放下纸,拿出手机。

她翻到昨天晚上那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三秒,她按了拨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盯着屏幕,又点开那条短信——

你妈的事,我也知道。

她把号码复制到查询框里,回车。

归属地:燕京·朝阳区。

苏蚩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妈在澳洲。

墨尔本。

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她去机场送的,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是 MEL。

那为什么,一个自称知道她母亲的事的人,用的是燕京的号码?

她坐在工位上,脑子飞快地转。

——要么,是有人用燕京的号码在诈她。

——要么……

她不敢想第二个可能。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消息,没有号码,没有发送人,只有一个灰色的系统图标。

别查了。

苏蚩莜猛地抬头。

四十七层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工位上,敲键盘的敲键盘,打电话的打电话。没有人看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

门关着。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抬手——

“苏小姐。”

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蚩莜收回手:“周姐。”

“林总不在。”周敏说,“早上去市政府那边开个会,十一点回来。”她顿了顿,“您有事?”

“没有。”苏蚩莜笑了一下,“我就是把目录做完了,想交一下。”

“放我这儿就行。”

“好。”

苏蚩莜把那叠纸递过去,指尖有一点凉。

她走回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四十分,四十七层。

林墨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了一句:“把所有门关上。”

周敏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十分钟后,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林墨渊、周敏,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那是他放在外面的信息组负责人,姓陈,跟了他五年。

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说。”林墨渊说。

老陈点开第一组照片。

“江湾七号北门,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共拍到二百四十张。陆景岚两点零六分进,三点十一分出。李晋两点零一分到,比她早。”

“嗯。”

“两人单独会面六十五分钟。我们把能拍到的都放大了,没有录音,只有口型。唇语组今天早上出的结果——”

老陈顿了顿。

“他们说,李晋提到了一个人名。沈婉。还有一句话,反复出现的是‘我妈’。”

林墨渊没说话。

“另外,”老陈翻到下一页,“我们在两点二十七分那一张里,发现了第三个人。”

他把照片放大。

画面是江湾七号的烂尾楼骨架,前景是陆景岚和李晋站着说话的侧影。而在他们身后大概四十米的地方,在一堆废弃钢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

只能看出轮廓——很高,很瘦,穿一件深色长风衣,长度过膝。

他站的位置极偏,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只露出一个侧影。

“能认出来吗?”林墨渊问。

“不能。”老陈说,“脸部完全在阴影里。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是江宁人。”

“为什么?”

“那件大衣。”老陈指着屏幕,“江宁今年夏天三十八度。本地人不会在这个季节穿及膝的风衣。而且……那件大衣的版型,不是南方的做法。肩线太硬了。”

林墨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

“继续。”

老陈点开第二组文件。

“第二条消息。机场方面,今天上午七点二十,一趟从燕京飞来的航班落地江宁。头等舱旅客名单里,有一个人。”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刘嘉。

林墨渊没有动。

“二十一岁,燕京人。”老陈说,“身份我们只查到一层——爷爷刘柏,上将;父亲刘启明,在部里。他自己名下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会身份。”

“他来江宁的名义?”

“投资考察。刘家旗下有一支产业基金,最近在江宁看项目。”

“住哪儿?”

“不知道。”老陈说,“他出机场之后上了一辆车,车牌是军牌,我们跟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敏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林墨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爸那边,多久没联系了?”

周敏一愣。

老陈也愣住了。

“林总……”

“我问,多久。”

周敏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三个月。上次是您父亲生日,您没回去,他打了个电话到办公室,您没接。”

林墨渊闭着眼。

没说话。

窗外有云压过来,四十七层的光线暗了一度。

他终于明白,陆景岚昨天傍晚那句“我今天知道的事,比你想象得多得多”,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输急了眼在放狠话。

她是在告诉他——她换牌桌了。

从江宁,换到燕京。

而他算到了她会反击,算到了她会动用外部关系,甚至算到了她会往北边打电话。

他唯独没算到的是:

来的这个人,走的是他父亲那条线。

下午三点十分。江宁禄口机场,到达厅。

人流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广播里一遍遍播着接机信息。

在到达厅最靠边的柱子上,一个人靠着。

他看上去确实像个来旅游的大学生。

二十一岁,个子很高,很瘦,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洗得发白。

他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出口。

没有任何排场。

没有车队,没有接机牌,没有保镖。

但机场的工作人员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认得他,是因为他站的地方太安静了。整个到达厅乱糟糟的,只有他那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接起来。

“到了。”他说。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嗯,我不急。先办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出口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车。

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所有车位的最后一个,靠近角落。不显眼,但车牌不是江宁的。

穿便装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替他打开后备箱。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手背上有很厚的茧,还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的旧疤。

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去,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小刘先生。”司机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

“嗯?”

“家里交代,让您先去林氏打个招呼。”

刘嘉站在车边,把风衣穿上。

他没系扣子,风衣的下摆被机场外的热风吹得动了一下。

“林氏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去了。”

司机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刘嘉拉开后座的门,弯腰坐进去。

车里的冷气很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昨天夜里存下来的地址,念了一遍。

“城西。”他说,“柳巷,十七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刘先生,那是……老小区吧?”

“嗯。”

“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不用。”刘嘉靠进椅背,看着窗外倒退的机场高速,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我就是去看看。”

车驶入高速。

车窗外的江宁,六月的热浪在地面上蒸腾。

刘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十一年前,江湾七号第七层。

那天从楼上掉下去的那个女人,姓沈。

而沈婉在嫁进李家之前,在燕京待过四年。

那四年里,她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姓刘的。

晚上九点十分。

苏蚩莜站在六楼的窗前,往下看。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在。

从她傍晚六点半回到柳巷,它就停在那儿了。停在巷口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里没人下来,车灯一直没亮。

她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的。

是她洗完澡,关了灯,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辆车停得太正了。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车身和路沿平行,前后间距一模一样。

普通人不会把车停成这样。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

看不清车牌。

但她在车尾的右下角,看见了一小块方形的白色标识——那是外地车的临时通行贴。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放大。

模糊,但能看出两个字。

燕A。

苏蚩莜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想起上午那条匿名短信:别查了。

想起那个归属地为燕京的号码。

想起母亲三年前飞往墨尔本的那张登机牌。3

段评

作者大大,新章节好带感,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