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林氏总部,四十七层。
林墨渊已经到了。
他今天穿着全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没有挽起来,扣得严严实实。这是他极少有的状态——四十七层的人都知道,林总只有在见外人的时候,才会把自己裹得这么紧。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陆家过桥资金回收函,已经签完字,公章盖在右下角,红色还没完全干。
第二份:法务部出具的《林陆婚约解除告知函》,昨天下班前已经送到陆家。
第三份:城南仓储的人事调令。调令上第一个名字是林墨轩,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到岗”。
“林总。”周敏站在桌前,“法务刚从陆家回来。陆董事长签了字,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钱什么时候到账。”
“按合同走。”林墨渊说,“三个工作日。”
“是。”
“陆景岚呢?”
周敏顿了一下:“……今天没来。陆家那边说,她昨晚回去得很晚,早上七点出门了,没说去哪儿。”
林墨渊笔尖停了半秒。
“嗯。”
他没抬头,也没多问。
周敏退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晨光从落地窗外斜进来,铺在地毯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亮得几乎有种“事情都办完了”的错觉。
林墨渊盯着陆家那张回收函,看了很久。
他不是不知道陆家会反击。
他只是以为,他们会先闹。闹到董事会,闹到媒体,闹到江宁商会的饭桌上——那是江宁人吵架的方式,规矩、体面、留三分余地。
他没有想到另一条路。
八点整。陆家老宅。
江宁城东,一栋民国时期留下来的三层小楼。院子里有两棵老银杏,据说是陆景岚曾祖父那辈种下的。树很粗,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把阳光切得碎碎的。
客厅里,陆景岚的父亲陆承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回收函,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两亿三千万。”他说,“三个工作日。”
陆景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穿一件黑色长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化妆。昨天哭花的妆早就洗掉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爸,钱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陆承业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想办法?陆家这几年走下坡路,你不知道?账面能动的不超过六千万,剩下的全是抵押出去的——抵押给谁的?林氏!”
“所以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陆承业把纸拍在桌上,“我教了你二十多年,教你识人、教你布局、教你什么时候该退一步——我唯独没教过你,怎么去碰一个不该碰的人!”
陆景岚转过身。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静。
静得不像一个昨天刚被当众撕毁婚约、扫了工位、还被男人用一句“我只是要让陆家明白,谁才是能碰的人”钉在地板上的女人。
“爸。”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没有碰错人。我只是选错了位置。”
“什么意思?”
“我站在林家给的位子上,去跟林家争。”陆景岚说,“所以怎么打都是输。位置是人家给的,我拿什么打?”
陆承业愣住。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你想怎样?”
陆景岚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回收函,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块,捏在指间。
“我不跟林家打了。”她说,“我让上面的人,跟林家打。”
陆承业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疯了?你想动燕京那条线?!”
“不是动。”陆景岚纠正他,“是还人情。”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却存了很多年的号码。
陆承业看清了那串数字的前三位,猛地站起来:“景岚!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关系?那不是钱的关系,那是命的关系!刘家的人情,是要拿命去还的——”
“我知道。”
“你不能——”
“爸。”陆景岚打断他。
她抬起眼。
那一瞬间,陆承业从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疯,是一种把所有退路都烧干净的冷静。
“我昨天在四十七层站了三分钟。”陆景岚说,“所有人看着我。周敏拦我,助理看着我,那个本科生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停了一下。
“她凭什么。”
陆承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二十岁,父母不管,学士服是租的,在便利店上夜班,一小时十九块。”陆景岚一字一句,“我比她大两岁,我拿了三年的优秀毕业生,我在陆家长了二十二年,我学会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配得上林家——”
她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然后林墨渊说,我的权限,和她一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银杏叶的声音。
陆景岚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懒散,语气却很客气:
“陆姐姐?”
陆景岚的呼吸一滞。
她叫过他一次“嘉嘉”,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改口叫“刘先生”,再后来,两年没联系,连称呼都忘了。
“嘉嘉。”她听见自己说,“我这边出了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男人笑了。
“陆姐姐,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燕京?”
“巧了。”那头的声音轻轻松松的,“我已经在江宁了。飞机七点二十落地,现在在去市区的路上。”
陆景岚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晚了三分钟,没赶上你家的早饭。”刘嘉说,“不过没关系。陆姐姐,你别急——你这件事,我早就想管了。”
上午十点,四十七层。
苏蚩莜在处理文件。
准确地说,是在处理“江湾七号”剩余档案的数字化目录。周敏给她的活,不算难,但琐碎。两百多份旧件,要按年份、类别、密级重新编号。
她做得很认真。
做到第十一份的时候,她停下了。
昨天下午,她把那半张残页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了抽屉。此刻复印件就摊在手边,她盯着上面那个只写了一半的“沈”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复印件和手机里存的原图并排放在一起,放大。
字是对的。笔锋是对的。连纸上的折痕都一模一样。
可墨色不一样。
原件的墨,边缘有一点点洇,是钢笔在潮气重的纸上写出来的样子。复印件的墨,边缘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现代的碳素笔,描上去的。
苏蚩莜的后背,一点点凉了。
她翻出昨天带回来的另一沓材料,一份一份地比对。
第九份,会议纪要,1998年,页脚的骑缝章偏了半厘米。
第十四份,工程变更单,签字的日期比函头晚了一个月。
第二十三份——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纸张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菱形,边长不到一厘米。
她把纸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水印里有一行极小的字母:Y·J·ARCHIVE。
苏蚩莜不认识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但她记得昨天下午,林墨渊说过一句话——
“里面存的东西,我昨天才让人重新归过档。”
如果昨天才归过档,那这份流水上的水印,就是昨天盖上去的。
也就是说,她昨天拿到的这批档案,在她去之前,已经被人动过一遍了。
不是陆景岚动的那一次。
是在陆景岚之后,还有第三次。
苏蚩莜放下纸,拿出手机。
她翻到昨天晚上那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三秒,她按了拨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盯着屏幕,又点开那条短信——
你妈的事,我也知道。
她把号码复制到查询框里,回车。
归属地:燕京·朝阳区。
苏蚩莜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妈在澳洲。
墨尔本。
她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母亲走的时候,她去机场送的,登机牌上的目的地是 MEL。
那为什么,一个自称知道她母亲的事的人,用的是燕京的号码?
她坐在工位上,脑子飞快地转。
——要么,是有人用燕京的号码在诈她。
——要么……
她不敢想第二个可能。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匿名消息,没有号码,没有发送人,只有一个灰色的系统图标。
别查了。
苏蚩莜猛地抬头。
四十七层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工位上,敲键盘的敲键盘,打电话的打电话。没有人看她。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
门关着。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抬手——
“苏小姐。”
周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蚩莜收回手:“周姐。”
“林总不在。”周敏说,“早上去市政府那边开个会,十一点回来。”她顿了顿,“您有事?”
“没有。”苏蚩莜笑了一下,“我就是把目录做完了,想交一下。”
“放我这儿就行。”
“好。”
苏蚩莜把那叠纸递过去,指尖有一点凉。
她走回工位,坐下,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可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四十分,四十七层。
林墨渊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了一句:“把所有门关上。”
周敏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十分钟后,办公室里只有三个人:林墨渊、周敏,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那是他放在外面的信息组负责人,姓陈,跟了他五年。
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
“说。”林墨渊说。
老陈点开第一组照片。
“江湾七号北门,昨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共拍到二百四十张。陆景岚两点零六分进,三点十一分出。李晋两点零一分到,比她早。”
“嗯。”
“两人单独会面六十五分钟。我们把能拍到的都放大了,没有录音,只有口型。唇语组今天早上出的结果——”
老陈顿了顿。
“他们说,李晋提到了一个人名。沈婉。还有一句话,反复出现的是‘我妈’。”
林墨渊没说话。
“另外,”老陈翻到下一页,“我们在两点二十七分那一张里,发现了第三个人。”
他把照片放大。
画面是江湾七号的烂尾楼骨架,前景是陆景岚和李晋站着说话的侧影。而在他们身后大概四十米的地方,在一堆废弃钢架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模糊。
只能看出轮廓——很高,很瘦,穿一件深色长风衣,长度过膝。
他站的位置极偏,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只露出一个侧影。
“能认出来吗?”林墨渊问。
“不能。”老陈说,“脸部完全在阴影里。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不是江宁人。”
“为什么?”
“那件大衣。”老陈指着屏幕,“江宁今年夏天三十八度。本地人不会在这个季节穿及膝的风衣。而且……那件大衣的版型,不是南方的做法。肩线太硬了。”
林墨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
“继续。”
老陈点开第二组文件。
“第二条消息。机场方面,今天上午七点二十,一趟从燕京飞来的航班落地江宁。头等舱旅客名单里,有一个人。”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刘嘉。
林墨渊没有动。
“二十一岁,燕京人。”老陈说,“身份我们只查到一层——爷爷刘柏,上将;父亲刘启明,在部里。他自己名下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会身份。”
“他来江宁的名义?”
“投资考察。刘家旗下有一支产业基金,最近在江宁看项目。”
“住哪儿?”
“不知道。”老陈说,“他出机场之后上了一辆车,车牌是军牌,我们跟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敏站在角落里,连呼吸都不敢重。
林墨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爸那边,多久没联系了?”
周敏一愣。
老陈也愣住了。
“林总……”
“我问,多久。”
周敏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三个月。上次是您父亲生日,您没回去,他打了个电话到办公室,您没接。”
林墨渊闭着眼。
没说话。
窗外有云压过来,四十七层的光线暗了一度。
他终于明白,陆景岚昨天傍晚那句“我今天知道的事,比你想象得多得多”,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输急了眼在放狠话。
她是在告诉他——她换牌桌了。
从江宁,换到燕京。
而他算到了她会反击,算到了她会动用外部关系,甚至算到了她会往北边打电话。
他唯独没算到的是:
来的这个人,走的是他父亲那条线。
下午三点十分。江宁禄口机场,到达厅。
人流推着行李车往外走,广播里一遍遍播着接机信息。
在到达厅最靠边的柱子上,一个人靠着。
他看上去确实像个来旅游的大学生。
二十一岁,个子很高,很瘦,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鞋边洗得发白。
他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站在那儿,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出口。
没有任何排场。
没有车队,没有接机牌,没有保镖。
但机场的工作人员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认得他,是因为他站的地方太安静了。整个到达厅乱糟糟的,只有他那一小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接起来。
“到了。”他说。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笑了一下:“嗯,我不急。先办点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出口方向。
那里停着一辆车。
很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所有车位的最后一个,靠近角落。不显眼,但车牌不是江宁的。
穿便装的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面,替他打开后备箱。
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手背上有很厚的茧,还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的旧疤。
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去,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小刘先生。”司机叫了他一声,声音很低。
“嗯?”
“家里交代,让您先去林氏打个招呼。”
刘嘉站在车边,把风衣穿上。
他没系扣子,风衣的下摆被机场外的热风吹得动了一下。
“林氏啊……”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去了。”
司机愣了一下:“……那去哪儿?”
刘嘉拉开后座的门,弯腰坐进去。
车里的冷气很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条昨天夜里存下来的地址,念了一遍。
“城西。”他说,“柳巷,十七号。”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刘先生,那是……老小区吧?”
“嗯。”
“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不用。”刘嘉靠进椅背,看着窗外倒退的机场高速,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我就是去看看。”
车驶入高速。
车窗外的江宁,六月的热浪在地面上蒸腾。
刘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心里在算另一件事。
——十一年前,江湾七号第七层。
那天从楼上掉下去的那个女人,姓沈。
而沈婉在嫁进李家之前,在燕京待过四年。
那四年里,她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姓刘的。
晚上九点十分。
苏蚩莜站在六楼的窗前,往下看。
楼下那辆黑色的车,还在。
从她傍晚六点半回到柳巷,它就停在那儿了。停在巷口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车里没人下来,车灯一直没亮。
她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的。
是她洗完澡,关了灯,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时候,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辆车停得太正了。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车身和路沿平行,前后间距一模一样。
普通人不会把车停成这样。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
看不清车牌。
但她在车尾的右下角,看见了一小块方形的白色标识——那是外地车的临时通行贴。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放大。
模糊,但能看出两个字。
燕A。
苏蚩莜的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她想起上午那条匿名短信:别查了。
想起那个归属地为燕京的号码。
想起母亲三年前飞往墨尔本的那张登机牌。3
作者大大,新章节好带感,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