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四十,苏蚩莜才从四十七层出来。
档案室那一出闹完之后,她回到工位,把那半张残页复印了一份,原件锁进抽屉,又花了两个小时把“江湾七号”剩余档案的目录重新编了一遍。等她合上笔记本,整层楼已经空了,只剩落地窗外江宁的灯。
电梯下行。
一层大堂的灯调暗了一半,前台小姐还在,看见她,欲言又止地叫了一声“苏小姐”。
苏蚩莜点点头,推开旋转门。
六月的夜风是热的,带着柏油路面白天晒透后返上来的味道。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想把今天一整天从骨头里挤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那辆车。
停在林氏大楼正门右侧的专用车位上,车身是极深的灰,几乎没有反光,像一块压在夜色里的铁。
二六款保时捷帕拉梅拉。
苏蚩莜脚步顿了一下。
车牌她今天已经见过一次——江A·00007。
车没熄火,引擎声低得几乎听不见。驾驶座上坐着司机,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而后排的车窗,正在缓缓降下来。
玻璃落到底,露出半张脸。
林墨渊坐在后座右侧,没系安全带,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和下午在档案室门口时那支一样。他大概是从办公室就直接下来了,白衬衫的袖口仍挽着,领口松着。
他隔着车窗看她,目光很平。
“上车。”
苏蚩莜站在原地没动:“……林总?”
“嗯。”
“您等我?”
“两个小时。”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个数据,“四十分钟。”
苏蚩莜愣住了。
“档案室的事,我还没跟你讲完。”林墨渊说,“我妈的事,也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
苏蚩莜下意识抬手按住头发,脑子里转得飞快。
白天那一幕还在眼前:他把牛皮袋塞回她手里,说“够死三次”,又说“护”。可“护”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轻了,轻得像他只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处理的物品。
她不讨厌他。但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安排好路线。
“林总。”她站在台阶上,很认真地开口,“谢谢您今天替我说话。但——”
“但什么?”
“但我自己能回去。”苏蚩莜说,“地铁二号线,四站,不用换乘。我坐了四年。”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跟一个坐在二六款保时捷后座上的男人,认真地解释她坐地铁回家。
林墨渊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说:“我没让你跟我走。”
“啊?”
“我是让司机送你。”他抬了抬下巴,“司机会把你送到楼下,他不下车,不进门,不打扰。到地方你自己上楼。”
苏蚩莜:“……”
她张了张嘴,发现这个方案竟然没什么可反驳的。
太合理了。合理到她挑不出毛病。
她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三秒。
——而她没看见的是,就在三十米外,地下车库的出口坡道旁,停着一辆香槟色的跑车。
车窗半降。
陆景岚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甲在真皮上压出几道白痕。
她从八点二十就等在这里。
她看着苏蚩莜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看着那辆保时捷的后窗降下,看着林墨渊隔着车窗看向那个扎马尾的女孩——他甚至往前倾了半寸。
那是陆景岚认识了三年、做了两年未婚妻,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姿态。
她咬着牙,嘴唇几乎要咬出血。
可苏蚩莜什么都没察觉。
她还在跟车里的人讲道理。
“真不用……”苏蚩莜说。
“你住城西。”林墨渊打断她。
苏蚩莜一愣:“你怎么——”
“城西老小区,六层,没电梯,你住顶楼。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不是你兼职的那家。”他顿了顿,“你搬家之前,我让行政查过。”
苏蚩莜后背一凉又发麻。
这种被彻头彻尾看穿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林总,”她深吸一口气,“您这样,是在查户口。”
“不是。”
“那是?”
“是确认。”林墨渊说,“确认我今天让人砸了的那家便利店离你多远,确认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你回家的路上堵你。”
苏蚩莜沉默了。
夜风里,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所以,”她开口,声音低了一点,“您是觉得,我今晚会有危险?”
“我觉得你今晚不该一个人走。”他说,“这不是商量。”
又是这四个字。
苏蚩莜盯着车里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无力。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跟人讲道理——跟宿管讲、跟贷款窗口的工作人员讲、跟便利店店长讲。可眼前这个人,根本不跟她讲道理。他只给结果。
她抿了抿唇:“我要是说不呢?”
林墨渊没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个子很高,从后排出来的时候要略略低头。车门“咔”地一声合上,他站直,白衬衫被晚风吹得贴在后背上。
保时捷旁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苏蚩莜脚边。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地址。”他说。
苏蚩莜:“……”
“你不说,我就让人查。”林墨渊垂眼看她,“查也要时间。这期间你站在楼下吹风,我不放心。”
“……”
“苏蚩莜。”
“……城西,柳巷,十七号,六楼。”她几乎是咬着牙报出来的。
报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感觉像被人按着头签了什么不平等条约。
林墨渊侧过身,对司机说了句什么。
司机点头,下车,拉开后排左侧的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林墨渊没让开,也没再劝,只是看着她。
“车里有水,温度和白天档案室那杯一样。”他说,“你嗓子从下午开始就哑了。”
苏蚩莜怔住了。
她确实渴了一下午,可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她抬头看他,夜色里那张脸依然淡,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一点很轻的东西——不是命令,也不是施舍,是一种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换算成细节的在意。
苏蚩莜忽然觉得,自己再站下去,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她绕到另一侧,弯腰坐进后座。车里很凉,冷气开得正好,真皮座椅上有很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一样。
门关上。
司机发动,车子滑出车位,无声地并入车流。
苏蚩莜透过后窗,看见林墨渊还站在原地,白衬衫的影子被路灯越拉越长,越来越小。
她忽然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上车,是后悔刚才那句“我自己能回去”——她说得太硬了。他等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就为了送她四站地铁的距离。
她把车窗按下来一点,想说点什么。
可车已经拐弯了。
车影彻底消失在路口。
三十米外,那辆香槟色跑车的车门,终于打开了。
陆景岚踩着高跟鞋走下来,香槟色长裙的裙摆扫过地面。她关门的力气不大,可那声“砰”,在空荡的车库出口显得格外响。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
“墨渊。”
林墨渊转过身。
他没惊讶,就像早就知道她在那儿。
“等很久了?”他问。
陆景岚的笑僵了一下:“你看见我了?”
“你车停在坡道口,占了消防通道。”林墨渊说,“保安十分钟前就该来贴条了。”
陆景岚的脸色白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往上挎了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像平时那样得体。
“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白天档案室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确实让她去整理旧档案,但我没想到她会翻到不该看的东西。”
“嗯。”
“我更没想到墨轩会闹那么大。他就是个孩子,你别往心里去。我会跟他说的——”
“景岚。”
“嗯?”
林墨渊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跟苏蚩莜说话时还要平。
“是您让她去档案室,对吧?”
陆景岚所有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夜风卷着热气从两人之间穿过。
她张了张嘴,眼眶一点点红了。
“墨渊,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林墨渊说,“这句话,我只是要确认一下。”
“确认?”
“嗯。”他看着她,“因为从明天起,我要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给董事会听。”
陆景岚的脸,终于一寸一寸地碎了。
“为了她?”她的声音抖起来,“为了一个认识三天的外人,你要把我送上董事会?墨渊,我们认识三年,我做你未婚妻两年,我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您做了一件。”林墨渊说。
“什么?”
“您让她一个人,进了地下二层。”
陆景岚愣住。
“那间档案室,门禁是我特批的。”林墨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里面存的东西,我昨天才让人重新归过档。您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去过,三点四十一分出来。”
“我……我只是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清的旧件——”
“您进去,是为了把一个没有编号的牛皮袋,放到最底下那个架子的最里面。”林墨渊说,“您知道她会翻到。”
陆景岚的呼吸停了。
“您甚至算好了,”他继续说,“她学中文,对纸张、编号、线头这些细节最敏感。所以您才故意挑了那份手写残页——因为您知道,只要她看见那个‘沈’字,就一定会拿在手里,一定会带走。”
夜风忽然停了。
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陆景岚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她甚至想好了,就算苏蚩莜翻出来,也可以反咬一口说她是偷看机密。
她唯独没算到——
林墨渊比她更了解那个女孩。
“你……”她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哑得厉害,“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不算。”林墨渊说,“我只是知道她会怎么做。”
陆景岚笑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下来。
“所以你今晚在这儿等她,等了两个多小时,就是要让我看着?”
林墨渊沉默了两秒。
“是。”
这一个字,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狠。
陆景岚踉跄了半步,扶住车头才站稳。
“我也是为了林家!”她几乎是喊出来的,“那个女人来历不明,什么背景都没有,你就这么把她放在四十七层,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万一她是李家的人呢?万一她是李晋送进来的呢?!”
“她不是。”
“你怎么知道?!”
林墨渊看着她,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因为她救我的时候,”他说,“不知道我是谁。”
陆景岚张着嘴,再也发不出声音。
远处传来闷雷。
要下雨了。
“景岚。”林墨渊的声音缓下来,“爷爷定的这门婚事,我一直没点头,你也知道为什么。今天在档案室我说过一次,看来你没听进去。”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卡,放在陆景岚车的引擎盖上。
“明天上午十点,林氏法务会去陆家。解约协议、陆家那笔两年前到期的过桥资金——一并处理。”
“你要连陆家一起动?!”陆景岚猛地抬头。
“两年前那笔钱,本来就是林氏替陆家垫的。”林墨渊说,“现在只是收回。您放心,我不会让陆家破产。”
他顿了顿。
“我只是要让陆家明白,谁才是能碰的人。”
陆景岚死死盯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精心画好的妆冲出两道痕迹。
“林墨渊。”她一字一句,“你会后悔的。”
“也许。”
他转身,走向大楼。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
“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她一世。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她站在你身边,不是福,是祸。”
林墨渊停住脚步。
他没回头。
“那就让她是祸。”他说,“我也接着。”
地下车库负一层。
苏蚩莜的那辆保时捷刚驶出不到三分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另一侧的车位倒出。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润的脸。
李晋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看着前方那辆香槟色跑车旁的一幕,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陆小姐。”他轻声说。
手机在掌心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陆景岚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说的事,我想清楚了。
李晋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发送。
明晚八点,江湾七号旧址。我等你。
他抬眼,看向远处那道正走进大楼的高挺背影,眼底的温润一点点褪尽,只剩一片冷而亮的光。
“墨渊。”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攒了很多年的旧账。
“你父亲欠我的,就从她开始还。”
雷声滚过江宁上空。
第一滴雨,落在了保时捷的车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