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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周敏

她一毕业,江宁就翻了天

林氏总部,江宁中心区,八十七层。

苏蚩莜仰头看了一眼,脖子发酸。玻璃幕墙把整片天空切成无数块,反着光,像是这座城市竖起来的一堵墙。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三十九块的白T恤,脚上是大一那年买的帆布鞋。站在旋转门前,和门口那两尊铜狮对视了三秒。

保安已经认得她了——昨天毕业典礼的视频,在江宁人的朋友圈里转疯了。

“苏小姐。”保安按下开门键,“林总交代过,您直接刷脸进四十七层。”

“……刷脸?”

“昨晚上录的。”

苏蚩莜:“……”

她走进大堂。冷气很足,地面光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姐站起来的速度,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服务都快。

“苏小姐早上好,这是您的临时工牌。”工牌上没写职位,只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编号:A-001。

“四十七层,专属电梯在左侧。”前台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祝您工作愉快。”

那语气,像是在遗体告别。

专属电梯直达,中间不停。

门开的一瞬间,苏蚩莜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四十七层没有格子间。

整层是打通的,浅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左手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江宁半个城区铺在脚下。右手边,一长排深色的门,尽头那扇最大最沉。

总裁办公室。

而她的工位,就在那扇门的外面,紧挨着。

一张纯白的桌子,干净得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一台全新的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本子,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苏蚩莜站住,有点蒙。

四十七层原本有六个助理,此刻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六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从上到下,把她那双帆布鞋、洗白的牛仔裤、三十九块的T恤,一寸一寸刮了一遍。

为首的是个穿藏青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岁上下,胸牌上写着“首席秘书·周敏”。

“你就是苏蚩莜?”

“我是。”

“江大文学院,本科,应届。”

“是。”

“没有实习经历,没有从业资格证,没有外语等级证明。”

苏蚩莜沉默了两秒:“……也没有男朋友。”

周敏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苏小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四十七层不是过家家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牵动几十亿的资金。”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敏把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入职测试。两个小时内,把这三份英文合同的差异条款整理出来,做成对照表。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怎样?”

“做不出来,说明你不配坐这个位置。”

苏蚩莜低头看了一眼。三份合同,每份四十多页,全是英文。

她伸手,抽出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

“周秘书。”

“嗯?”

“这三份合同,”苏蚩莜把纸举起来,指着页脚,“是同一份。”

周敏皱眉:“什么?”

“你看页脚的编号,NDA-2019-0317,三份一模一样。而且——”她把三份并排摊开,“第一份和第二份,第三页的字体不一样;第二份和第三份,骑缝章的位置差了半厘米。这是同一份母本,被人拆开、改了两处、又重新打印的。”

周敏的脸僵住了。

“所以您要我整理‘三份合同的差异’,”苏蚩莜抬起头,语气很诚恳,“其实是要我找出谁改了它,对吗?”

四十七层,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周敏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善意:“苏小姐,眼力不错。”

“一般。”苏蚩莜把合同推回去,“我学中文的,天天看古籍影印本,看的就是谁在哪个字上动过手。”

半小时后,人事部的人来了。

合同摊开在她面前,薪酬那一栏是空的。

“苏小姐,林总说,月薪由您填。”

苏蚩莜握着笔,想了很久。

她想起便利店夜班,一小时十九块;想起四年助学贷款,连本带息十一万七;想起毕业那天母亲发的两百块红包。

她写下:八千。

周敏在旁边看着,嘴角撇了一下。

合同被送到四十七层尽头的那扇门前。五分钟后,门开了。

林墨渊没出来,只让秘书递出一支笔和那张纸。

纸上,八千被一道黑线划掉。旁边是另一行字,笔锋很硬,力透纸背:

年薪一百二十万,含税。城西江景公寓一套,车牌自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潦草了些:

不是施舍。是预付。

苏蚩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把纸递了回去。

预付什么?

纸传进去,三十秒后传出来。

预付你以后,替林氏赚回来的。

苏蚩莜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她把笔一放:“行。签。”

下午两点,陆景岚来了。

她换了一身正红色套装,妆容精致,走进四十七层的时候,像一团会走路的火。所有人都站起来叫“陆小姐”。

她没理任何人,径直走到苏蚩莜桌前,居高临下。

“苏小姐,入职第一天,还习惯吗?”

“挺好的。”

“那就好。”陆景岚笑得温柔,“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她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林氏和李氏十年前有个合作项目,叫‘江湾七号’。相关的旧档案,在地下二层档案室,堆了十年没人理。墨渊说过好几次要清,一直没空。”

苏蚩莜看着那只档案袋:“你要我去整理?”

“你是总裁助理,这些本来就是你的活。”陆景岚的笑容没变,“而且,文学院的,整理文字总该在行吧?”

“江湾七号”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四十七层的空气明显凝了一下。

周敏猛地抬头。

苏蚩莜注意到了。

“好。”她站起来,拿起档案袋,“我现在去。”

“别急。”陆景岚叫住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地下二层的门禁卡。给你——哦对了,档案室里不许带手机,规矩。”

苏蚩莜把手机放在桌上。

“规矩我懂。”

她接过门禁卡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陆景岚的手背。

很凉。

地下二层,没有窗。

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旧纸张和防蛀药混合的味道。苏蚩莜按了三下开关,灯管“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着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架。

“江湾七号”的档案占了整整两个架子。

她搬了个箱子,开始一份份翻。

收据、会议纪要、工程图纸、银行流水……时间停在十一年前的冬天。

翻到第三个小时,她的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个没有编号的牛皮袋。

袋口用棉线缠着,线是新的。

苏蚩莜把袋子拿起来,指尖捻了捻那根线——没有灰尘。十年没人碰的档案,线上不该这么干净。

她解开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手写信的残页。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只剩半张。上面是清秀的钢笔字,写到一半断了:

……我不怪他。他这一生,被林家两个字压得太久了。

可晋儿是无辜的。若有一日我出了事,求你看在往日……

沈……

最后一个字只剩了左半边,但那一竖一横的骨架,苏蚩莜认得。

沈。

她盯着那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江宁姓沈的人不多。而林氏上一任董事长夫人的娘家姓,整个江宁上流圈子都知道——

沈。

“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苏蚩莜猛地回头。

档案室的铁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身休闲西装,扣子全开着,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眉眼和林墨渊有三分像,气质却完全不同——林墨渊是压着的火,他是烧给人看的火。

林墨轩。

他身后,周敏低着头,陆景岚站在最后面,唇角带着一点笑。

“苏小姐,”林墨轩慢悠悠走进来,“公司规定,档案室的东西,非授权人员一律不得翻阅。”

苏蚩莜把残页放回牛皮袋,站起身,挡在架子前。

“是陆小姐让我来整理江湾七号的档案。”

“是吗?”林墨轩看向陆景岚。

陆景岚一脸惊讶:“我是让她整理旧档案,可我从没说过,她可以偷看机密文件。”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况且……那一份,根本不在整理清单里。”

“你看到了什么?”林墨轩走近一步,“我哥母亲的旧事,也是你能碰的?”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七八个人围在狭窄的过道里,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审判。

苏蚩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安静。

不是害怕的那种安静,是她在便利店夜班熬了四年、在宿管阿姨面前据理力争、在助学贷款窗口站过一整个下午之后,练出来的那种安静。

“林先生。”

“嗯?”

“你说我偷看机密文件,”苏蚩莜把那个牛皮袋举起来,“那我先问你三件事。”

“你说。”

“第一,这个袋子没有编号,没有登记卡,不在江湾七号的目录里。它既然不在档案系统里,就不属于‘公司档案’——那我翻它,违反的是哪一条规定?”

林墨轩的笑淡了半分。

“第二,”苏蚩莜把袋子转过来,指着袋口的棉线,“十年没动过的档案,线上会积灰、会发脆、会变色。这根线是新的,白色,没有一点氧化。也就是说——它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被人打开过,又重新缠上。”

陆景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第三,”苏蚩莜深吸一口气,“档案室有门禁记录。地下二层的门禁,最近三天只有两个人刷过——一个是我,另一个……”

她看向陆景岚。

“陆小姐,你的卡,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刷开过这扇门。”

死一样的寂静。

周敏猛地抬头看向陆景岚。

林墨轩手里的冰美式,停在半空。

“你说得对,”他慢慢说,“门禁记录能证明你进过这里,但证明不了什么。”

“是证明不了。”苏蚩莜点头,“所以我做了第四件事。”

她把牛皮袋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一支录音笔。

“档案室不许带手机,但没说不许带别的。”她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清晰的脚步声、铁架的响动,然后是陆景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放在最底下那个架子的最里面,她一定会翻到。”

录音笔里,还有另一道男声,冷淡,漫不经心:

“哥要是护她,你就把这事捅到董事会去。一个外人,翻已故董事长夫人的遗物——够她喝一壶。”

那道男声,是林墨轩。

档案室的灯管“嗡”地响了一声。

苏蚩莜关掉录音,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和林墨渊有三分相似的脸。

“林先生,我从进这扇门开始,”她一字一句,“就没打算空手出去。”

她把录音笔收进兜里,转身要走。

林墨轩侧身,挡住了路。

“让开。”苏蚩莜说。

“苏蚩莜,”他压低声音,眼底那点玩世不恭全褪了,“你以为你赢了?我哥护得了你一次,护不了你一辈子。你今天拿走的每一样东西,将来都要加倍还。”

“那就让他还。”

“什么?”

“我不用他还。”苏蚩莜抬起眼,“他欠我的,我自己讨。”

“讨什么?”

一个声音从铁门口传进来。

不高,很淡。

可整个档案室的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林墨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和法务总监。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像是正开着会,中途被人叫出来的。

他的视线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苏蚩莜身上。

从上到下,看得很仔细。

“伤着没有。”

不是问句。

苏蚩莜摇头:“没有。”

林墨渊“嗯”了一声,走进来。

他先看的不是弟弟,不是陆景岚,而是那个牛皮袋。

“谁给她的?”

没人说话。

“我问,谁给她的。”

陆景岚脸色白了:“墨渊,我只是让她整理旧档案,是她自己——”

“够了。”

两个字,像刀切在玻璃上。

林墨渊从苏蚩莜手里接过那个牛皮袋,解开棉线,抽出那半张残页。

他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四十七层那个永远平静的男人,苏蚩莜第一次看见他的手在抖——很轻,只有捏着纸的指尖在抖。

他把纸折好,放回袋子,然后抬眼看向陆景岚。

“景岚。”

“墨渊,你听我解释——”

“林陆两家的婚约,是爷爷定的。”林墨渊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没认过,也没打算认。今天起,不用再提。”

陆景岚的脸,一寸一寸地失去血色。

“至于你,”他转向弟弟,“江湾七号的项目组,你手上的三个项目,全部交回。明天起,去城南盯仓储,从基层做起。”

林墨轩的冰美式“啪”地掉在地上。

“哥!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林墨渊看着他,“所以我没让你走。”

他转身,把那个牛皮袋放进苏蚩莜手里。

“这个,你拿着。”

苏蚩莜愣住:“我?”

“你今天看到的东西,”林墨渊垂眼看着她,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够死三次。”

“那你杀我灭口,还是护着我?”

男人沉默了两秒。

“护。”

他抬手,很轻地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像按住一团会被风吹乱的东西。

“从今天起,档案室、机要室、董事会旁听——她的权限,和我一样。”

周敏倒吸一口凉气。

“林总,这不合规矩——”

“那就改规矩。”

林墨渊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苏蚩莜。”

“在。”

“晚上别走。”他说,“我妈的事,你想知道的话,我讲给你听。”

脚步声远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陆景岚死死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的手。

苏蚩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牛皮袋。

那半张残页上,最后一笔停在那个“沈”字上。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四十七层,周敏说过一句话——

“江湾七号”这个项目,十一年前出了事故,死了一个女人。

晚上八点,苏蚩莜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温润的男声,像浸过水的玉,凉而滑。

“苏小姐,晚上好。”

“你是?”

“李晋。”

苏蚩莜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别紧张。”那头的人笑了笑,“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你今天拿走的那半张纸,我找了十一年。”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李晋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告诉你:林墨渊护不住你。他连他妈都护不住。”

电话挂断。

窗外,江宁的夜色压下来,霓虹像一片不会熄灭的火。

苏蚩莜站在四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八个字:

你妈的事,我也知道。